第274章 破晓悲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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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夏末,太行山里的夜风,已经夹上了一丝割人的凉意。
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夜幕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沉甸甸地压在虎头崖的头顶上。草丛里的秋虫有气无力地叫唤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儿,还有散不尽的硝烟味儿。
林山河靠在一条刚挖好的交通沟里,手里捏着那根没有烟丝的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干嘬了两口。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袋肿得像两汪水泡,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大约两百米外的一个黑疙瘩。
那是虎头崖据点。是日军在这一片防区里,最后、也是最难啃的一个王八壳子。
自从苏联红军出兵东北的消息传开,整个华北的鬼子就像是丢了魂的野狗,成建制地往大城市收缩。孤狼团奉命扫清辖区内的残敌,这半个月来,几乎是一天端一个炮楼。
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天快亮了。这打了八年的仗,终于要熬到头了。
可越是这个时候,林山河这心里头,就越是七上八下的直打鼓。
“团长,想啥呢?愁眉苦脸的。”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兵凑了过来。这是团里的老司务长,大伙儿都叫他老闫。老闫今年四十好几了,早年间是给地主家当账房的,后来鬼子烧了他家的房子,他一怒之下投了八路。
老闫手里拿着个破布包,正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拿砂纸打磨着一块巴掌大的软木头。
“没想啥。就是觉得这天太黑,憋得慌。”林山河放下烟袋锅子,看了一眼老闫手里的木头,“老闫,这都快吹冲锋号了,你还在那儿鼓捣啥玩意儿?”
老闫咧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憨憨地笑了笑,把那块木头递到林山河跟前。
“团长,你看,俺雕了个拨浪鼓的把手。这不,前天后方医院的小李给俺捎信儿,说俺闺女在根据地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老闫的眼角笑出了深不见底的褶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生怕弄脏了那块木头。
“俺这当姥爷的,也没啥好东西给外孙。寻思着拿块软木头,给娃做个拨浪鼓。等打完这虎头崖据点,小鬼子一投降,俺就能请个假,回去抱抱俺那大胖外孙了。”
听着老闫的话,周围几个正抱着枪打盹的战士,也都睁开眼,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
“老闫叔,等回去了,你可得请咱们吃红鸡蛋!”泥鳅凑过来打趣。
“没问题!连着吃三天!”老闫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眼里全是憧憬的光。
看着老闫那高兴的样儿,林山河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可那笑容还没咧开,就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虎头崖据点,声音沉得像压了铅块。
“弟兄们。越是快到家门口,这脚底下的路,就越得走稳当。”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帮小鬼子现在是穷途末路。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帮被洗了脑的疯狗?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日本了,现在就是想拉着咱们一块儿垫背。谁也别给老子掉以轻心!老子要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回去吃老闫的红鸡蛋!”
“明白!”大伙儿齐刷刷地压低声音答应。
就在这时。
“嘎吱——”
前方虎头崖据点紧闭的铁皮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破锣般的嗓音,用生硬的中国话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外面的八路军!你们听着!”
据点里,一个日军小队长扯着嗓子大吼。
“大日本皇军,绝不投降!你们想要这个据点,就拿命来换吧!看看这是什么!”
“呼啦”一声。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鬼子从据点的二楼窗口扔了出来,顺着外墙的一根绳子,晃晃悠悠地吊在了半空中。
借着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林山河和孤狼团的战士们,看清了那个挂在半空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老百姓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他浑身上下被折磨得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头全被剁了,胸口被刺刀捅了十几个透明窟窿,鲜血顺着脚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据点外面的黄土地上。
“是王小山!是山下王家沟的民兵队长小山子!”
小虎趴在掩体后头,一眼就认出了那具尸体,眼珠子瞬间就红透了。
王小山前两天为了给孤狼团摸据点的暗堡位置,带着两个民兵趁夜摸上去,结果被鬼子的探照灯发现,抓了活口。
小鬼子这是在示威!是在拿中国人的命,来发泄他们战败前的绝望和疯狂!
“王八蛋!老子活劈了他们!”雷豹气得浑身发抖,右手一把抽出背上的大刀,那铁打的汉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砰!”
还没等大伙儿从悲愤中回过神来。
据点里的小队长,狞笑着拔出王八盒子,对准半空中王小山的尸体,又是狠狠地开了两枪。
“来啊!土八路!你们不是要回家吗!我让你们全都死在回家的路上!”
这嚣张到没边的挑衅,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孤狼团每一个汉子的心窝子里。
“团长!下命令吧!别等炮兵了,俺带着突击队摸上去,把这帮畜生全给剁了!”泥鳅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
林山河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身前的冻土,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地里,连手指头被锋利的石子划破了都没知觉。
他的心在滴血。
这已经是这个月,鬼子在垂死挣扎时,残杀的第十三个地方民兵了。这帮日本兵知道大势已去,彻底撕下了人皮,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恶鬼。
“赵震的炮还要多久能推上来?”林山河头也没回,声音嘶哑地问身后的通讯员。
“报告团长,山路昨晚让大雨冲垮了,大炮陷入泥坑里,最快还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半个时辰。
林山河看了一眼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又看了一眼挂在半空中王小山的尸体。
天一亮,鬼子据点里的机枪视野就会完全开阔,到时候再想靠步兵往前摸,那就是送死。
“等不及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冲锋枪,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一营二连,散开队形!机枪连,给老子把据点的所有射击孔全封死!”
“爆破组,上炸药包!今天,就算是用牙咬,老子也要把这个王八壳子给咬碎了!”
“滴滴答滴滴——!”
凄厉的冲锋号,在破晓前的太行山上轰然炸响。
“杀——!”
几百名孤狼团的战士,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狼,从交通沟里一跃而出,迎着据点里喷吐的火舌,毫不畏惧地冲了上去。
“哒哒哒哒哒!”
鬼子的机枪也疯了。他们根本不管弹药的消耗,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死命地咆哮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战士,胸口瞬间爆开一团血花。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虎子!”
老闫大吼一声,眼睛都红了。他把手里的步枪往后一背,从腰里摸出两颗手榴弹,猫着腰,借着弹坑的掩护,不要命地往前冲。
老兵的战斗素养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他跑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忽左忽右的“之”字形,硬是避开了鬼子的机枪扫射,摸到了距离据点大门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小鬼子,爷爷给你送终!”
老闫一拉导火索,抡圆了胳膊,两颗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顺着据点二楼的射击孔扔了进去。
“轰!轰!”
两声闷响,据点二楼的机枪瞬间哑火了。
“好样的老闫!突击队,冲!”泥鳅见状,大喜过望,端着冲锋枪带头冲到了据点的大铁门前。
爆破手飞快地把十公斤的炸药包贴在铁门上,拉燃导火索转身就往回跑。
“轰隆——!”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被炸得四分五裂。漫天的烟尘中,孤狼团的汉子们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涌进了据点的一楼。
激烈的交火在据点内部爆发。
这帮鬼子真的是穷途末路了,他们连退都不退,就躲在沙袋后头,隔着几米的距离跟八路军对射。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拼命。
楼梯道里,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糊了一地。
“哒哒哒!”林山河一梭子子弹扫倒了两个企图从二楼冲下来的鬼子,大皮靴踩在黏糊糊的血泊里,大步流星地往上逼近。
就在大伙儿以为据点马上就要拿下来的时候。
二楼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动静。
“咔哒,咔哒。”
那是丢下武器的声音。
紧接着。
在所有孤狼团战士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一件沾着血污的白衬衣,被绑在一把三八大盖的刺刀上,颤巍巍地从楼梯拐角处探了出来。
随后,五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日本兵,高高地举起双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齐地跪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带头的,正是那个刚才叫嚣的小队长。
他满脸惊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哭喊着:
“别开枪!我们投降!大日本皇军,投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准备冲上去拼命的孤狼团战士们,全都愣住了。
枪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据点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些跪在地上的日本兵浑身发抖的声音。
“投降了?这帮畜生竟然会投降?”泥鳅端着枪,有些发懵地看着楼梯上的鬼子。
按照这大半个月来的经验,这帮死硬分子都是宁可切腹自尽也绝不投降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是被刚才的炸药包吓破了胆,还是真的知道了天照大神保不住他们了?
“团长,咋整?”小虎转过头,看向林山河。
林山河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哭得像条死狗一样的小队长,心底深处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因为对方的投降而消散,反而像是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起来。
太反常了。
刚才还在拿王小山的尸体挑衅,现在就跪地求饶?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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