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烽火织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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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七月八日,卢沟桥事变的第二天,苏城的天,是被浓稠的墨色硬生生压住的,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憋闷。
巧英睡得本就浅,一阵急如骤雨的敲门声,像把钝刀,生生划破了这死寂的夜。春桃趿拉着鞋,慌慌张张跑去开门,邮差火急火燎的身影撞进院里,手里攥着一封电报,那纸页在风里簌簌发抖,仿佛也感知到了远方的战火。
巧英接过电报,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就猛地一沉。展开,是宋云澜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焦灼:“卢沟桥战事扩大。日军增兵。华北告急。”她反复看了两遍,那几个字像烙铁,烫得她眼眶发疼,随后轻轻把电报放在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的不安。
华北告急。怀瑾在保定。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发颤。她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被战火撕开的一道口子,院子里的红豆架静悄悄的,往日里嗡嗡作响的蜜蜂,此刻也没了踪影,像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吓住了。
站了片刻,巧英转身走进厂房,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拿起梭子,手腕轻动,推了一梭子,“咔哒”一声,织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是战前敲响的战鼓,沉稳又坚定。
早饭时,巧英端着粥走进堂屋,钟翰文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本,纸张泛黄,记录着钟家多年的兴衰。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忧:“英英,出事了?”
巧英在他对面坐下,把粥碗轻轻推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爹,卢沟桥打起来了。日本人增兵华北,仗要打大了。”
钟翰文沉默良久,端起粥碗抿了一口,那粥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的沧桑。“你娘走的那年,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放下碗,他直直地看着巧英,眼里满是疼惜与期许,“英英,你怕不怕?”
“怕。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怕是怕的。”巧英垂眸,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的决心。
钟翰文点了点头,眼里泛起泪光,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你娘以前也这么说。她一个人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顿了顿,他声音有些哽咽,“英英,你不是一个人。有树生,有宋云澜,有钟庆堂,有春桃。还有爹。爹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但爹在。你累了回来歇歇,你怕了回来坐坐。爹在这里。”
巧英的鼻尖一酸,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里,她仿佛看见了母亲温柔又坚毅的模样。“爹,巧明呢?”
“在书房念书。他说将来要帮姐姐管账,要好好念书。”
巧英走进书房,钟巧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小嘴念念有词,那认真的模样,让巧英心里一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我背给你听。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没错,巧英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温柔:“巧明,你好好念书。姐去忙了。”
“姐,外面是不是在打仗?”钟巧明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懵懂的担忧,“收音机里说的。日本人打过来了,是不是?”
巧英蹲下来,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语气坚定又温柔:“是。日本人在打我们。但他们在北平,离我们很远。你在家好好念书,等姐忙完了来检查你的功课。”
钟巧明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没有再问。
天还没亮透,巧英一个人坐在厂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生产计划表,她已经看了三遍。每天五百条止血带,一千卷绷带,二十斤药棉,五十件军服衬里。这些数字,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算的不是原料,是人心,是前线将士的命。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行字:“工人分两班,早班卯时到午时,午班午时到戌时。每班中间歇一刻钟,供茶水、绿豆汤。工钱加倍。”写完,顿了顿,又添上:“春桃负责煮绿豆汤,灶房不许断火。”
站起身,走到织机前,指尖抚过梭子,那木头的质感,被岁月磨得发亮,是母亲用过的。她轻轻把旧梭子取下,换上一把新的,旧梭子放进抽屉,像是把母亲的期许也一并珍藏。不是不用了,是舍不得用,等仗打完了,再带着它,织出最漂亮的锦。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白布,铺在桌上,剪刀在布上游走,裁成一条一条的,每一条都量得精准,宽三寸,长一丈,这是前线发回来的止血带规格,一寸都不能差。裁了二十条,手有些酸,她却没停,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
春桃端着绿豆汤进来,看见她在裁布,放下碗就蹲在旁边帮忙,嘴里嘟囔着:“小姐,您歇歇,这活儿让春桃来。”
辰时,工人陆续到了,阿青、阿彩走后新招的几个年轻织工,还有几个老染匠,站在厂房里,一脸茫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巧英站在织机前,手里握着那把新梭子,她很少站在这个位置讲话,平时都是春桃传话,她只在账房里算账、织机前织锦。但今天,她站在最前面,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卢沟桥打起来了。消息你们都知道了。日本人要打进来。华北在打仗,苏城还不一定。但我们要准备。不是准备跑,是准备守。从今天起,云锦坊的生产任务改了。民用订单暂停,全力赶制军需物资。止血带、绷带、药棉、军服衬里。你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工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织工怯生生地举手,声音发颤:“大小姐,那我们原来的订单怎么办?沪上怡和洋行的单子,还做不做?”
“做。但不是原来的做法。怡和洋行的单子分一半给钟庆堂的商户联盟,他们的铺子分散,交货灵活。我们集中赶军需。前线等不了,怡和洋行可以等。”巧英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没有人再问了,巧英把梭子插回腰间,转身走回账房,铺开纸,用尺子比着画线,横平竖直地画着生产计划表,每一笔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写完后,她走出来贴在墙上:“这是生产计划。每人每天的任务写在上面。做不完的加班,做得完的早走。工钱加倍。”顿了顿,她提高声音,“春桃在灶房煮绿豆汤,灶房不断火。渴了就去喝,饿了就去找春桃。你们把命保住了,才能救前线的人的命。”
工人散去,巧英一个人站在织机前,拿起梭子,推了一梭子,“咔哒”,又一梭子。织机的声音在清晨的厂房里回荡,和窗外红豆架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混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抗争的序曲。她织了一匹,剪下来叠好,又织了一匹,手指酸了,就甩甩手,接着织,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台织机,和心中的信念。
春桃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心疼地说:“小姐,歇一会儿。您从早上坐到中午,还没歇过。”
巧英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不歇。前线等着用。”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她织,她的手指很稳,梭子在指尖穿行,“咔哒咔哒”,和平时一样。但春桃知道,不一样——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扛着千斤重担。“小姐,您是不是怕?”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坚定:“怕。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怕是怕的。”顿了顿,她看向春桃,“春桃,你帮我做件事。把这些止血带打包。每十条一捆,用白布包好。箱子上写‘苏城钟记’四个字,过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春桃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打包,把止血带一条一条捋平,叠整齐,十根一捆,用白布包好放进木箱里,箱盖上写下“苏城钟记”,字——“平安”。这平安,是给前线的将士,更是给陆怀瑾的,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她写了,就仿佛有了寄托。
陈树生是在灶房被春桃叫醒的,他睡眼惺忪,却透着一股疲惫后的坚毅。睁开眼,看见春桃端着一碗粥站在床边,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穿上外套就走进厂房。
巧英正坐在织机前,织机的声音“咔哒咔哒”,她看见他进来,没有停,只是开口:“树生哥,银杏酸的提取还要继续。昨天只是成功了,但不稳定。浓度不够,产量太低。你要再试。”
“我知道。我今天就进实验室。”陈树生应道。
巧英停下梭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心疼,却更多的是不容商量的坚定:“先吃早饭。吃饱了再做。不许在实验室里饿晕。上次要不是春桃发现,你就躺在地上了。”
陈树生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却只记得在实验室改配方,改着改着头一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上次?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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