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城与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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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日,苏城。
巧英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是炮声,不是警报,是有人在敲云锦坊的大门,很急,咚咚咚,像在用拳头砸。
她猛地坐起来,匕首握在手心里,赤脚冲出账房。春桃也从灶房跑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根铁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粉。
“谁?”巧英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我,钟庆堂。”门外传来堂哥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
巧英拉开门闩。钟庆堂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热的,是怕的。
“巧英,上海真打起来了。不是小打,是大打。昨天晚上,日本人的海军陆战队在虹口、杨树浦一带登陆了。国军正在跟他们打。消息是今天凌晨传到苏城的,火车站已经挤满了人,都在往外跑。”
巧英站在门口,听着。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不是苏城的,是从东边飘来的,硝烟的味道。
“堂哥,合作社的铺子今天开了几家?”
钟庆堂愣了一下。他以为巧英会问上海的事,会问仗怎么打,会问苏城安不安全。但她问的是铺子开了几家。
“开了……开了五家。钱掌柜、刘掌柜、周掌柜、王掌柜,还有一家姓林的。其他几家,有的关了,有的掌柜跑了。”
“跑了几个?”
“三个。钱记布庄的孙老板跑了,永昌染坊的吴老板跑了,还有一家绸缎庄的老板,姓马,也跑了。”
巧英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院子,站在红豆架旁边。烧焦的那截藤蔓上,第二个新芽又长大了一点,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堂哥,你去跟开门的五家掌柜说,今天的货,照常收。跑了的铺子,合作社的位置给他们留着。等他们回来,还能坐下。”
“巧英,你还等他们?他们跑了!”
“跑了也会回来。苏城是他们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巧英转过身,“堂哥,你去忙吧。我去厂房看看。”
她走进厂房。织机已经开了,咔哒咔哒,和每天一样。赵桂兰坐在最前面那台织机前,手在梭子间穿行,动作比昨天还快。李小妹坐在她旁边,手不抖了,每一梭子都推得很稳。孙德胜站在染缸旁边,正在调染料,靛蓝倒进缸里,搅动,颜色定在一种沉稳的蓝色上。
陈树生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正在记录什么。他看见巧英进来,走过来。
“巧英,你听说了吗?上海打起来了。”
“听说了。”
“合作社有人跑了。”
“跑了三个。”
陈树生看着她。“你不怕?”
“怕。但怕了也要把活干完。”巧英接过他手里的本子,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昨天的产量多少?”
“绷带一千四百卷,止血带三百五十条。离目标还差一点,但差距在缩小。”
巧英把本子还给他。“树生哥,今天再教李小妹一次。她的手不抖了,但还能更快。”
“好。”
辰时,巧英走进堂屋。钟翰文坐在收音机旁边,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大。播音员的声音很急,像在念一份加急的电报。
“……日军陆战队在虹口、杨树浦一带登陆,我军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正在与敌激战。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发表讲话,‘本军已奉命向敌军进攻,誓死保卫上海’……”
钟翰文看见巧英进来,把声音调小了一些。“英英,你听见了?”
“听见了。”
“张治中说‘誓死保卫上海’。他说了‘死’字。”钟翰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英英,你说,上海能守住吗?”
巧英在父亲对面坐下。“爹,我不知道。但张治中说了‘死’字,他就不准备退了。”
钟翰文点了点头。“不退了就好。不退,就有希望。”
巧明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举得高高的。“姐!你看我画的!”
巧英接过来一看。画的是云锦坊。厂房画得歪歪扭扭的,烟囱画得像一根筷子,织机画得像一张桌子。但烟囱上面画了一团一团的烟,她用红笔涂的,像火。
“巧明,烟囱冒的是白烟,不是红烟。”
“我画的是炮火!日本人打过来了,云锦坊在冒炮火!”
巧英蹲下来,看着弟弟。“巧明,云锦坊不冒炮火。云锦坊冒的是烟囱的白烟。白烟说明织机在转。织机在转,人就还在。”
巧明想了想,拿起红笔,把烟囱上的红色涂掉了,改成白色。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像。
“姐,这样对吗?”
巧英摸了摸他的头。“对。”
巳时,钟庆堂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巧英,今天又跑了两个。一个是合作社的,一个是单干的。单干的那个,把铺子里的货全搬走了,说是搬到杭州去卖。”
巧英接过纸,看了看那两个名字。“堂哥,跑了的,我们不追。但开门的,我们要撑住。你去跟钱掌柜说,让他把铺子里的存货再匀一点出来。价格加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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