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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咫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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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澜哥,你为什么要住对面?”

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想让我住厂里。因为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帮你。因为你——”他顿了顿,“因为你肚子里有怀瑾的孩子,你不想让我为难。”

巧英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春桃去找胡郎中的那天,我在巷口看见了。”宋云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胡郎中出来的时候,跟药铺的伙计说了句‘钟小姐有喜了,安胎药要备足’。我听见了。”

巧英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云澜哥,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怪我跟怀瑾——怪我这个样子,还跟你挂着婚约。”

宋云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巧英,婚约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在苏城站住脚。它不是拴住你的绳子,它是一把伞。下雨了,我撑起来。天晴了,你收起来。你想撑多久就撑多久,你想收的时候就收。”

巧英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宋云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是钟巧英。因为你在最难的时候,没有跪下。因为你一个人撑着一个厂,撑着一个家,撑着你爹你弟弟的命。”他顿了顿,“因为你让苏曼婷那个恨了你娘二十年的人,跪在你面前哭。”

巧英的眼泪掉了下来。

“云澜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很为难。”

“为难什么?”

“为难我该拿你怎么办。”

宋云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不用拿我怎么办。你就当我是对面那盏灯。亮着就行。”

他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吧。你不想吃,孩子也要吃。”

巧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云澜哥。”

“嗯。”

“你以后不用躲。白天想来就来,晚上灯不用关。我知道你在,就行了。”

宋云澜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巧英。”

“嗯。”

“怀瑾会回来的。”

巧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陆怀瑾。他答应了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宋云澜跨出门槛,走了。

巧英坐在账房里,看着那碗粥。粥还有半碗,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放下窗帘,躺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

粥在胃里,暖暖的。

灯在对面,亮亮的。

孩子在肚子里,小小的。

她闭上眼睛。

日子,还得过。

九月十八日。汉口日租界。

渡边一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她真的把合同撕了?”

“撕了。还用银梭抵着我的喉咙。”

渡边转过身,看着田中。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田中跟了他五年,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很生气,生气到不想发火。

“一个女人,十六岁,用织布的梭子抵着你的喉咙?”

“是。”

“你带了两个人,还有佐藤君派来的一个军人?”

“是。”

渡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田中,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

“五年了,你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田中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渡边先生,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背后有军需处的订单,有宋云澜的人暗中保护,还有——还有陆怀瑾的叔叔在撑腰。”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

“陆怀瑾。军需处处长陆正远的侄子。前线那个少校?”

“是。他跟她——关系不一般。”

渡边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女人不怕硬。你打她,她会还手。你骂她,她会回嘴。女人怕的是软。你让她觉得欠了你的,她就不知道怎么还了。”

田中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

“去查。查她身边所有的人。工人、朋友、亲戚。找到她的软肋。”渡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每个人都有软肋。找到了,她就输了。”

“是。”

田中退了出去。

渡边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站在染缸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料。眼神很亮,亮得让他不舒服。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口袋。

“钟巧英,”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会输的。”

九月十九日。汉口郊外。

巧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刘长河送来的东西。

三筐茜草根,两桶靛蓝,一箱紫草。全都是上好的货,比她在汉口市面上买到的质量好得多。

“刘叔,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宋先生从上海调的货。”刘长河擦了一把汗,“他说武汉的原料贵,质量还不好。直接从上海走水路运过来,比在汉口买便宜三成。”

巧英蹲下来,看了看茜草根。根须完整,色泽红润,是今年新收的货。

“云澜哥人呢?”

“在对面。他说白天不过来了,怕渡边的人看见。”

巧英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关着,窗帘拉着。但她知道他在。

“刘叔,帮我带句话。”

“您说。”

“就说——货收到了,够用一个月。替我跟他说谢谢。”

刘长河笑了。“钟小姐,宋先生不用您谢。您把厂开好了,就是谢他。”

巧英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厂房。

九月二十日。深夜。

巧英写完最后一页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怀瑾,”她在心里说,“云澜哥在对面,天天守着。他给我送粥,送药材,送原料。他不让我谢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点回来。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她放下窗帘,躺下来。

对面那盏灯,一直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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