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茶局(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午后天公不作美,阴云厚重,一层叠着一层沉沉压在天边,风裹着浓浓潮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湿黏的水汽。宋云澜整了整身上长衫,缓步出门,巧英已在院门口等候,抬手将一把提前备好的油纸伞递了过去。宋云澜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伞柄上,一圈素净的旧布条细细缠在柄身,针脚细密妥帖。巧英见他看伞柄,轻声开口:“春桃特意给你缠的,说担心天潮,你握着容易打滑。”宋云澜没再多言,把伞稳稳夹在腋下,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行出一段路,拐入热闹的观前街时,身后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侧头回望,远远便瞧见春桃攥着另一把油纸伞,快步跟在身后,刻意保持着距离。他脚步微微一顿,春桃也顺势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着。宋云澜没有开口问询,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了,不紧不慢地缀着,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他没有再回头。
得月楼三层的宴客厅房门虚掩,雕花木门透出淡淡茶香。宋云澜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端坐的周茂才早已等候多时。紫檀木桌案上规整摆着一整套功夫茶具,紫砂壶壶口氤氲着袅袅白汽,一旁两只精巧小盏早已斟满清亮茶汤,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模样。周茂才面上依旧挂着惯有的圆润笑意,见进门的是宋云澜而非巧英,笑意丝毫不减,唯有眼角极快地微微一收,抬手示意落座:“宋先生来了,怎么不见钟家侄女?”
宋云澜从容走到对面落座,顺手将油纸伞靠在桌角,伞尖朝下,缠着布条的伞柄稳稳朝向桌面。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搁下,语调平稳:“她临时有事,我代她前来。周会长有话,和我说,和她说,并无差别。”
周茂才抬手执壶,动作娴熟地为宋云澜添茶,壶嘴倾斜,水流匀速落下,唯独壶盖轻磕壶口,发出一声细碎轻响。他放下茶壶,慢悠悠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向宋云澜,话锋一转:“宋先生素来通透,我也就不再弯绕。钟家侄女近来执意追查旧事,难免越了界。合盛洋行旧址的地窖、军需处的布防,还有那些陈年旧信,桩桩件件搅在一起,闹到不可收拾,对在场之人,没有任何益处。”他抬手端起茶盏,在掌心慢悠悠转了一圈,眼底藏着试探与威逼,“你不妨好好劝劝她,有些事点到为止,不必一味深挖。挖得越深,地下埋藏的隐情,未必是她能够承受、能够掌控的。”
宋云澜垂眸再次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此乃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澄澈透亮,清润回甘顺着舌根缓缓漫开。他慢慢咽下茶汤,盏底轻放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声响。抬眼直视周茂才,语气不疾不徐:“周会长口中所言地下埋藏之人,究竟是谁?”
周茂才脸上笑意缓缓漾开,笑意浮在圆润的面颊之上,却没能抵达眼底。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盏,语气暗藏锋芒:“宋先生想必清楚,当年宋老先生在苏城经营棉纱生意,有一批货物,一直依托大和商社周转,这笔货款,全程经由商会过账。账目之中究竟藏着什么,宋先生,当真从未查验过?”他轻轻将茶盏碗盖搭在碗沿,目光从碗沿上方若有若无地递过来,字字带着敲打之意,“当年宋老先生查渡边一事,查到中途便骤然收手,缘由何在,旁人或许糊涂,你当真毫无察觉?他自身也有把柄握在渡边手中。他那些不愿见光的旧事,如今妥善藏在何处,宋先生不妨猜上一猜。”
宋云澜闻言,神色毫无波澜,没有立刻接话,再度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茶汤在唇齿间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盏底稳稳落在桌面,他抬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扣着桌沿起伏的木纹,周身气场沉稳,不卑不亢。“我爹行事如何,为人是否干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字字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旁人,没有资格评说。”
话音落下,他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再次端起面前的茶盏,手腕微微一扬,盏中剩余的半盏热茶,毫不迟疑地泼向周茂才的面庞。滚烫的茶汤顺着周茂才额头缓缓淌下,沿着鼻梁滑落至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身上绣着团花的缎面长衫上,晕开几朵深色的湿痕,水中还沾着几片未滤净的茶叶,黏附在他凸起的颧骨之上。方才满脸堆笑的周茂才,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双手搭在桌案,周身气压骤降,却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宋云澜随手将空茶盏放回桌面,盏底磕着木桌,发出一声格外清脆的声响。
“周会长,当年我爹查渡边查到中途选择收手,是因为他所触及之人,是你无力撼动的存在。你拿捏不住的人,未必不能反过来拿捏你。”宋云澜缓缓起身,伸手拿过靠在桌角的油纸伞,稳稳夹在腋下,神色冷冽,“茶已饮尽,话也已说透。周会长若还打算设宴请茶,不妨另请高明。”他转身快步走向房门,走出两步,脚步骤然停住,背对着周茂才,没有回头,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当年我爹特意留存下一件旧物,周会长不妨好好猜一猜,究竟是何物?”不等周茂才开口回应,他已然推开房门,径直离去。
木制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自三楼一路响彻至二楼,再从二楼绵延至一楼。宋云澜缓步走出得月楼大门,抬眼便瞧见春桃正站在街对面墙根处,手里紧紧攥着另一把油纸伞,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将伞递到他手中,轻声开口:“下雨了。”宋云澜抬头望向灰白的天幕,细密绵密的雨丝正斜斜飘落。他撑开春桃递来的伞,又把夹在腋下的油纸伞一同撑开,两把伞并排高高撑起,将二人一同护在伞下,一手将其中一把递向春桃。春桃微微一怔,连忙伸手接过,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锦华街的方向缓步走去。雨珠砸落在伞面,嗒嗒作响,脚步声伴着雨声,从观前街一路绵延至巷口。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春桃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削得有点薄:“宋先生,我在楼下等你的时候,看见周茂才的随从从后门出去了。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往东的那个进了观前街的邮局,往西的那个拐进了城南方向的巷子。”宋云澜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她。春桃低着头,伞举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又说了一句:“我在街对面站了大半个时辰,就看见这两件事。别的没看见。”宋云澜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站大半个时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染坊早前遭遇火患,巧英索性将织机移至堂屋廊下,搭起油布充当临时顶棚。阿荣正伏在织机前忙碌,织机往复作响,咔嗒咔嗒的声响顺着廊下阵阵飘来。巧英静坐账房之中,面前摊着备用本,毛笔搁在砚台边沿,迟迟未曾落笔。听见院门轻响,她起身走到账房门口,远远便瞧见宋云澜与春桃一前一后走进院内,两把油纸伞皆被雨水打湿,水珠顺着伞沿吧嗒吧嗒落在青砖地面。宋云澜收起雨伞靠在墙根,走到账房门前,稳稳立在门槛之外,身上长衫前襟溅了几滴茶渍,正是方才泼茶时溅落的。
巧英目光扫过衣襟上的茶渍,没有开口追问。宋云澜也未主动提及泼茶之事,只神色沉静,简单交代:“他特意提起我父亲,言说当年我父亲行事,同样不够干净。”巧英抬眼望向他,轻声询问:“你是如何回应的?”宋云澜抬手轻拍身上茶渍,痕迹顽固难以拍去,便不再理会,语气平淡:“我直言,这种事,轮不到他来置喙。”
话音微微一顿,他垂了垂眼眸,缓声补上一句:“除此之外,他还特意提及一人——我的母亲沈淑仪。他说,当年我母亲曾亲自求过他。”巧英搭在门框上的手指骤然顿住。沈淑仪。宋景康的发妻。当年民国十四年与宋景康一同乘船远赴法国的女子。宋云澜平日里从不主动提及生母之事,巧英也向来体贴不曾过问。她只知晓沈淑仪在宋云澜尚且年幼时便已离世,至于离世缘由,父子二人皆闭口不谈。她缓缓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垂在身侧,轻声追问:“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些什么?”宋云澜眸色沉静,如实回应:“他只说母亲当年曾哀求于他。至于所求究竟是何事,他刻意隐去,未曾言明。”顿了顿,他语气笃定,“此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
巧英站在门槛内侧,把“哀求”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沈淑仪求周茂才。民国十四年沈淑仪和宋景康去了马赛。后来沈淑仪回来了,宋景康没有回来——不对,宋景康后来回来了,可是沈淑仪死了。宋云澜年幼丧母。沈淑仪死之前,求过周茂才。求他什么?求他放过宋景康?求他不要追究那批经大和商社周转的货物?还是求他别把什么事说出去?周茂才拿这件事敲打宋云澜,说明这件事到现在还是宋家的软肋。可周茂才只说了一半。他只说“沈淑仪求过他”,没说沈淑仪求他做什么。他把这个钩子抛出来,等宋云澜去问。宋云澜去问,就落了他的套。可宋云澜泼了茶。泼了茶,就是不问。不问,钩子就悬在半空。她看了宋云澜一眼,他没有看她,可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她把目光收回来,说:“进来坐。春桃熬了姜汤,淋了雨得喝一碗。”
春桃跟在后面,已经走到灶间门口了。她收了伞,把伞靠在门边,听见巧英说姜汤,回头应了一声:“我去热。”她走进灶间,从灶台上端下那锅姜汤,重新架到火上。锅底的火苗舔上来,姜汤咕嘟咕嘟冒起小泡,辛辣的气味顺着灶间门飘出来。春桃站在灶前,手里握着汤勺,没有立刻盛。她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得月楼楼下,她看见周茂才的随从往城南去的时候,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裹着一层蓝布。她当时没有多想,可现在站在灶前,她忽然觉得那只匣子的尺寸和样子,和庆堂装账册的那只旧藤箱差不多。城南。赵德顺去了城南,庆堂去了城南,周茂才的旧宅在城南。现在周茂才的随从也往城南去了。城南到底有什么?她把姜汤盛进碗里,端起来往堂屋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雨还在下,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雨丝斜斜地飘。她收回目光,把姜汤端进堂屋。
入夜之后,巧英独坐账房,翻开备用本至空白页,提笔落字:“七月二十五。宋云澜代赴茶局。周茂才提及宋景康过往旧事,提及沈淑仪当年曾向他求助。宋云澜愤然泼茶。春桃在楼下看见周茂才随从往城南去了,怀里抱着一只蓝布裹的木匣。”写完之后她缓缓搁下毛笔,合上本子锁回抽屉。窗外夜雨连绵不绝,雨点接连敲打桂花树叶片,撞击廊下临时棚子的油布顶,嗒嗒声响此起彼伏。远处阊门方向,一声悠长的船笛声被稠密雨声包裹,比平日更显沉闷。
她抬手挑高灯芯,烛火稳稳燃烧,暖黄光晕将整张桌面照亮。宋云澜那句“我会查”,连同沈淑仪这个名字,一同在她心底盘踞。她思绪不自觉飘回宋景康藏在铁盒中的两张船票存根,航线自上海前往马赛,乘客姓名清清楚楚写着宋景康与沈淑仪。票根背面,留有一行铅笔小字:“若我不回,云澜记住,你娘喜欢法国梧桐。”她将这行字在心底反复回想。沈淑仪喜爱法国梧桐。可关于沈淑仪往后的遭遇,宋景康未曾写下一字半句。他把船票存根收于铁盒,同云裳公司铜章、刻有宋字的黄铜钥匙一同封存。这些承载旧时记忆的物件,皆是宋景康特意为宋云澜留存。他把所有隐秘与牵挂,尽数藏在铁盒之中,独自搁置了漫长岁月。
巧英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树生信里说,大和仓库清单末尾有“苏氏遗物,另存”和“钟翰武寄存”字样。苏宛卿的遗物被钟翰武寄存到大和仓库。沈淑仪的遗物呢?宋景康的铁盒里有船票、有铜章、有钥匙,可没有沈淑仪的东西。沈淑仪死了那么多年,她的遗物在哪里?周茂才说沈淑仪求过他——周茂才手里是不是也攥着沈淑仪的什么东西?她把这个念头记下来,在备用本上又添了一笔:“沈淑仪的遗物在哪?”写完她合上本子,吹灭灯。窗外的雨还在下,嘀嘀嗒嗒地敲在油布棚顶上,节奏匀净,不急不缓。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