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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祠堂夜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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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钟家祠堂褪去了白日的烟火气,四下里静得只剩檐角风声。福伯提着两盏煤油灯,步履沉稳地推门而入,将灯盏稳稳放在供桌两侧。他特意把灯芯修剪得齐整,橘黄的火苗稳稳跳动,昏暖交织的光影铺在斑驳的墙壁上,将一排排先祖牌位映得明暗交错,庄严肃穆的氛围让踏入此地之人下意识收敛了心神。

供桌前早已备好两把座椅,巧英缓步走到左侧落座,神色沉稳。宋云澜紧随其后,在右侧坐定,掌心紧紧攥着一枚陈旧银元,是父亲宋景康生前留下的旧物,银元表面被岁月摩挲得光亮,边缘齿纹也摸得圆润。他指腹贴着银元边缘,不紧不慢地来回转动,细微的动作藏着不动声色的思绪。陈树生搬来一只矮凳静静坐在侧边,膝头横放着一只小巧的木盒,盒中装着几支玻璃试管和一小瓶试剂,皆是此前药渣检验后留存的物件。他坐得格外不安稳,指尖时不时触碰木盒搭扣,按下、合上,合上又按下,细碎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被福伯带进来的是钟翰武昔日的旧仆,旁人都唤他吴伯,年近六十,早年跟在钟翰武身边一手掌管库房,打理所有杂务,最清楚钟翰武藏匿的隐秘。钟翰武死在狱中之后,他不敢久留苏城,连夜避去吴江乡下,靠着帮人看守鱼塘勉强度日。本想着安稳余生,没想到陆正远的手下几经打探,在吴江寻到了他的踪迹,托人传话,只说有旧事相询,便将他带回了钟家。

吴伯走进祠堂时脚步格外沉重,鞋底蹭着高高的门槛,身形局促地停在门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浑身上下满是惶恐与不安。巧英语气平和地示意他落座,他不敢依言坐下,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直到巧英再次开口,他才小心翼翼挪到矮凳上,只敢挨着边缘落座,脊背深深弓着,目光始终垂着,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巧英不愿浪费时间绕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径直开口:“吴伯,钟翰武当年在苏城犯下的种种事情,你究竟知晓多少?”吴伯攥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根根绷紧,声音发紧,连忙开口辩解:“大小姐,我平日里只是守着库房,二老爷在外头的种种谋划,我真的毫不知情。”巧英目光清冷,不动声色地追问:“你在钟翰武身边掌管库房,一共做了多少年?”吴伯不敢隐瞒,低声回应:“从民国二十六年,一直做到民国三十年,整整四年。”

巧英字字沉稳,步步紧逼:“民国二十六年至三十年,钟翰武替渡边一郎洗钱、替大和商社私藏军火、替周茂才经手暗账,你负责库房物资进出,这些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吴伯把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贴上胸口,沉默良久,声音愈发怯懦:“库房里存过什么,我多多少少见过。可二老爷千叮万嘱,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不说。我不过是个看管库房的下人,实在不敢多嘴。”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攥着衣角的手指先松后紧,内心纠结不已,显然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

宋云澜转动银元的手骤然停住,指腹稳稳按在银元正面,一双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吴伯,眼神沉静,无形之中带着压迫感。陈树生下意识按下木盒搭扣,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巧英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慢悠悠饮下一口,轻轻搁回桌面,盏底磕碰桌案发出一声轻响,她既不催促也不再追问,耐心等待吴伯做出抉择。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细小灯花,发出噼啪微响,漫长的沉默里,每一瞬都满是张力。

僵持片刻,吴伯终于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比先前还要低沉,带着几分晦涩:“二老爷当年在库房里囤过一批药材,全都从三友药行采买。木箱外头标注着染料助剂,实则内里全是药材。二老爷对外说是供染坊所用,可染坊根本用不上这等药材。后来我从药铺账房口中得知,二老爷还曾拿这批药,悄悄替换过药柜里的东西。”他稍稍停顿,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继续说道,“二老爷习得用毒的本事,是跟着日本商社的人学的。三友药行有一位日本药师,姓氏我已记不清,二老爷曾跟着他潜心学习配药。那名药师专门教他如何将药性相冲的药材融合在一起,调配出的药剂外观毫无破绽,服下之后短时间内也难以察觉异样。二老爷学成之后,拿那些药材做了何事,我不敢过问,可心里早已猜到一二。”

话音落下,他再度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巧英搭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顿住,依旧保持着原有姿态,没有半分动作。宋云澜掌心的银元在指间翻转一面,边缘的齿纹硌着指腹,他缓缓按下动作,神色愈发深沉。陈树生将木盒搭扣按下,这一次没有再合上,搭扣敞开,他放在膝头的手微微发颤,木盒顺势下滑半寸,连忙伸手扶住。

巧英缓了缓心神,语调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伯,那位日本药师,究竟叫什么名字?”吴伯凝神回想片刻,缓缓开口:“姓渡边。三友药行的药师姓渡边。平日里,二老爷都尊称他为渡边先生。”

“渡边”二字落入耳中,巧英暗自在心底反复琢磨。渡边一郎。手握大和商社、私藏军火、替日本人在苏城布局,身为三友药行的药师,正是当日在洋行呼风唤雨的渡边一郎。她下意识看向对面宋云澜,宋云澜顺势将银元收进衣袋,抽出的手搭在桌沿,指节扣着桌沿的木纹,依旧沉默。一切线索已然串联成线。

巧英继续追问:“吴伯,二老爷用药材替换药柜之物,换下的旧药,最后被安置在何处?”吴伯如实回禀:“换下的药材,二老爷吩咐我全部放在库房最深处那排架子的最底层,再用旧布仔细盖好。他说日后统一处理。可后来二老爷出事,库房被牢牢封住,那些东西是否还在,我并不清楚。”巧英神色笃定,特意叮嘱:“库房最深处的架子最底层,用旧布盖着。这个位置,你可牢牢记清了?”吴伯连连点头,语气肯定:“牢牢记着。库房后墙,从东往西数第三根柱子底下,第三层架子最底层,盖着的旧布是蓝色,布料上还印着钟家的印记。”

巧英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供桌前,背对着吴伯,目光落在一排排牌位之上。苏宛卿的牌位稳稳立在第三排,牌位前摆放着一只青花小碗,碗中空空。她静静伫立片刻,转过身看着吴伯,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吴伯,今日你所说出的话,暂且牢牢守住,不要对外声张。你先回去歇息,明日我会安排人手护送你返回吴江,待这里所有旧事彻底查清,再请你回来。”吴伯连忙起身,朝着巧英深深弓下身子,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众人,声音带着几分压在心底的愧疚:“大小姐,当年二老爷做的那些错事,我身份低微无力阻拦。可这些事一直沉甸甸压在我心口,让我终日不得安心。”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跨出门槛。

福伯早已在门外等候,竹杖点地的声响沉稳有力,笃、笃、笃,从祠堂门口一路响到天井,又从天井一路传到后院,脚步声渐渐远去。祠堂再度归于寂静。巧英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抬手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寒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宋云澜将衣袋里的银元重新摸出,轻轻放在桌案,银元在灯火之下泛着暗哑温润的光泽。陈树生伸手扣上木盒搭扣,将木盒稳稳放在膝头,双手轻轻搭在盒盖边缘,指腹摩挲着盒沿。

巧英抬眼望向二人,一字一句,语调沉稳:“渡边一郎绝非只经营洋行、私藏军火、替人洗钱。他精通药理,曾悉心教钟翰武调配毒药。钟翰武利用这些毒药,悄悄替换了钟家药柜里的药材。而换下来的旧药,就藏在合盛洋行库房之中,用蓝布遮盖。具体位置,便是后墙东数第三根柱子底下,第三层架子最底层。”她每说一句话便稍作停顿,字字清晰,如同将散落的丝线精准穿进针眼,“明日一早,前往合盛洋行库房,立刻搜寻这个位置,务必找到遗留的物证。”

宋云澜抬手将银元重新收入衣袋,顺势站起身,语气果断:“明日天一亮,我便亲自前往。”巧英微微颔首。陈树生将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伸手打开盒盖,拿起一支试管细细端详片刻,又缓缓放回盒中,合上盒盖,随即起身,神色郑重:“我即刻着手准备。只要挖出遗留之物,当场查验,立下实证。”

巧英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碗,缓步走到供桌前,将茶碗稳稳搁在供桌上,碗底正对着苏宛卿的牌位,摆放得格外规整。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骤然顿住,背对着身后二人,缓声开口:“渡边一郎传授钟翰武配毒之法,钟翰武用调配的毒物换掉了药柜里的药材。我母亲生前服用的药剂之中,便被掺入了洋金花。这一环扣一环的隐秘,到今天,终于彻彻底底串联成线。”

话音落下,她径直跨出门槛。宋云澜紧随其后,陈树生走在宋云澜身后,三人步履沉稳,一步步踏出祠堂。两盏煤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供桌上静静燃烧,柔和的光影洒在苏宛卿的牌位上,光影凝驻,无声见证着尘封多年的真相即将被彻底揭开。

走出祠堂之后,巧英没有立刻回西厢房。她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只有祠堂里透出的灯光映在桂花树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地亮着。她想起一件事——吴伯说库房里换下来的旧药放在“后墙东数第三根柱子底下,第三层架子最底层,蓝布盖着,布上印着钟家的印记”。合盛洋行的库房,她去过的。那间地窖上面就是仓库,仓库里堆着木箱铁桶,墙角有货架。可她没有注意过后墙的柱子,更没有注意过货架最底层。明天宋云澜去搜,她在老宅等消息。可她忽然觉得,明天她应该亲自去。库房里的东西,别人搜出来的,和她自己搜出来的,分量不一样。她站在天井里想了一会儿,转身往西厢房走。经过灶间门口时,看见春桃还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热着一碗粥。春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说:“大小姐,粥热好了,喝一碗再睡。”巧英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她喝了两口,对春桃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合盛洋行。”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巧英把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要走路。”春桃应了一声,把灶台收拾干净,吹灭了灶间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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