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火中银梭(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光破晓,余烬未尽。昨夜全力扑救的火情看似暂时稳住,可危险从未彻底退去。染坊棚架西侧青烟依旧缕缕升腾,焦糊的气息裹挟着细碎的火星在晨风里四下飘散。东侧区域侥幸未被火势波及,那台承载着染坊根本的织机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巧英细细把织机四角的沙袋一一搬开,拿出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掉金属轮子上沾染的厚重烟灰,抬手轻轻踩动踏板,棕框顺势起落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宋云澜:“织机一切完好,依旧能够正常使用。”宋云澜抬手把手中的马灯举高,柔和的灯光细细照亮整台织机确认没有受损:“明日便重新开工,继续织布。”
可话音刚刚落下异变陡生。棚架西侧那根早已烧断的立柱底部,一缕明火骤然冒出,从厚厚的灰烬之中悄然钻出,火苗肆意舔舐着地面散落的碎布与焦黑的油布条,趁着强劲的风势一路朝着东侧飞速窜来。宋云澜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察觉火势异动,下意识猛地把巧英往织机方向用力一推:“快往后退,远离火场!”巧英被推得连退两步,脚后跟猛地磕在身旁的沙袋上,身形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脚跟。站定身形的瞬间她第一时间抬眼望向织机——立柱上依旧挂着那盏马灯,玻璃罩中的火苗依旧稳稳燃烧。可下一秒她骤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抬手迅速摸向衣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贴身藏着的银梭不在衣袋之中。方才全力扑火之时她担心银梭在慌乱中磕碰受损,便特意从衣袋中取出妥善放在织机旁的矮凳之上,紧挨着棕框放置。此刻循着目光望向矮凳——新窜起的火苗已然吞没矮凳大半的凳面,银梭静静落在凳角,系在上面的红绳已经被火舌舔舐得卷曲起来。
她来不及有丝毫犹豫下意识朝着矮凳的方向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彼时宋云澜刚刚把西侧的火头勉强压制下去,抬头之际恰好看见她不顾危险朝着火海冲去,心中大骇,随手扔下手中的扫帚疾步追赶,一把牢牢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回拉扯:“你贸然冲进去做什么!”巧英神色急切快速开口:“银梭还在矮凳上,不能被火烧毁!”宋云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矮凳大半已然被火焰吞噬,银梭静静卧在凳角,红绳被烈火烘烤得卷曲变形,好在木质的梭身依旧完好。他当即松开巧英的胳膊大步往前迈出,俯身伸手奋力去够那只深陷火海的矮凳,跳跃的火苗瞬间窜上他的袖口他却全然不顾,拼力把矮凳从火海之中拖拽出来拎起银梭朝着巧英的方向奋力扔了过去。巧英稳稳伸手接住,银梭被烈火烘烤烫得灼人,她连忙用衣袖垫在掌心紧紧攥住,快步退到仓库门口小心翼翼把银梭妥帖放进铁皮箱之中。
等她再度转身,宋云澜依旧孤身立在火头前方,袖口的火势已然蔓延到肘弯。他抬手匆匆拍打却始终无法将火焰扑灭,火苗顺着衣袖一路朝着肩膀攀爬。危急关头巧英立刻拎起仓库门口备好的水桶快步奔上前,一整桶冷水径直朝着他身上泼去。冷水浇下身上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可宋云澜整个人猛地晃了晃身形失稳朝着前方重重栽倒,一只手下意识撑住织机的金属轮子才勉强没有彻底倒地。巧英随手扔掉水桶疾步冲上前搀扶,指尖触碰到他的胳膊只觉他整个人浑身发沉正无力向下瘫软。她拼尽全力架住他的身躯一步步朝着仓库方向拖拽,宋云澜双腿酸软无力仅仅挪动两步膝盖便彻底弯了下去,巧英难以支撑两个人一同跌落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她连忙把他轻轻放平顺势蹲下身细细查看他的伤势——他整张脸布满烟灰,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之上有一道被飞溅火星灼伤的伤口格外刺目,鲜血混着尘灰糊住了半边面庞。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织机铁轮的轮齿,手指攥得格外用力,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的织机便会被大火吞噬。
“宋云澜。”巧英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他缓缓睁开双眼静静看了她片刻,嘴唇微微翕动嗓音沙哑微弱几乎难以听见:“马灯,绝不能熄灭。”话音落下他缓缓合上双眼,原本紧紧攥着轮齿的右手也慢慢松开了。巧英把他安稳放平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只觉滚烫异常。她连忙站起身朝着实验室的方向高声呼喊:“树生哥!”听闻呼喊陈树生快步从仓库后方赶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小心护着的染缸图纸。他蹲下身细细查看宋云澜的面色与伤口,伸手轻轻撕开他的衣袖——胳膊上大片肌肤被烈火灼伤,通红发亮,表面已然鼓起细密的水泡。他神色凝重:“是灼伤,必须立刻上药处置。”巧英立刻应声:“药都放在实验室里,我这就去取。”往前奔出两步她脚步骤然一顿,回头望向染坊棚子——火势已然再度蔓延窜上东侧棚架,厚重的油布在烈火中不断卷曲,火舌顺着骨架一步步朝着织机的方向逼近。她狠狠攥紧拳头看向陈树生:“你先照看好他,我立刻去压制火势。”
说罢她快步跑到仓库门口一把拖起沙袋,一袋接一袋飞速搬到织机东侧,双脚用力踩踏把沙袋踩得严严实实。厚重的沙袋成功压制住一半火头,可剩余的火势依旧朝着织机不断蔓延。她再度拖来两袋沙袋堆在织机北侧,拎起水桶接连泼下两桶清水,火势骤然矮下大半,可缕缕青烟依旧未曾断绝。陈树生蹲在宋云澜身旁小心取出怀里的图纸,外层油布依旧完好。他轻轻掀开油布仔细查看——图纸主体并未被火焰波及,只是边角被高温烘烤微微卷曲。他把图纸缓缓展开翻到背面之时指尖骤然停住。在“遇心则明”四个大字下方还有一行细小的字迹,正是苏宛卿亲手写下,字迹比上方的文字更为轻柔——“树生,你懂的。”他静静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眼底泛起阵阵暖意,随后小心翼翼把图纸重新卷好裹进油布之中。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巧英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水桶朝着火头狠狠泼下,火势再度矮下一截可依旧冒着细碎的烟气。他转过身神色凝重看向巧英:“火势已经难以彻底压制,必须立刻把织机转移出去。”巧英抬眼望向织机——金属轮子、棕木边框依旧完好无损,可棚架已然烧塌大半,再任由火势蔓延织机必将被坍塌的废墟掩埋。她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立刻转移!”两人一人抬起织机一端拼尽全力把沉重的织机从棚架之下缓缓拖出,一路拖到仓库门口的空旷平地之上。织机落地的瞬间金属轮子磕碰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巧英抬手取下织机立柱上的马灯稳稳提在手里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织机——轮子没有损坏,边框没有松散。她重新把马灯稳稳挂回立柱之上,玻璃罩里的火苗依旧安稳燃烧。
躺在仓库门口的宋云澜忽然轻轻动了动。巧英立刻蹲下身查看,他依旧没有睁眼嘴里却含糊不清地低声呢喃:“爹,我回来了。”巧英特意把耳朵凑近静静聆听,他又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几分:“爹,我回来了。灯,没有熄灭。”巧英抬手轻轻擦去他额头沾染的烟灰,拿起手边的水壶小心给他喂了两口温水。他缓缓咽下却依旧没有苏醒。不多时陈树生带着药箱从实验室快步赶来蹲下身专心为宋云澜处理胳膊上的灼伤。巧英缓缓站起身重新把织机周边的沙袋逐一码放整齐,把残余的火头压制到最微弱的状态。
她稳稳立在织机旁抬手举高马灯,灯光柔和照亮了完好的织机也照亮了仓库门口静静躺着的宋云澜。她转头看向陈树生语气郑重:“树生哥,等火势彻底熄灭就把图纸拿出来仔细查看。方才我无意间看到了图纸背面的字迹。”陈树生伸手合上药箱的盖子认真点了点头,蹲在宋云澜身旁小心把图纸从油布中取出来翻到背面,指尖指着“树生,你懂的”那行字递到巧英眼前。巧英静静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落在宋云澜的面庞之上——他依旧没有苏醒,可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蹲下来把宋云澜的右手从织机轮齿上轻轻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他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掰开之后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直。她把他的手放平在身侧,又把他额头上那道灼伤重新用干净布条包了一遍。陈树生已经把药箱打开了,正在调药膏。他把药膏抹在纱布上递给巧英,巧英接过去贴在宋云澜胳膊的灼伤处。宋云澜被药膏一激动了一下,嘴里又含糊地叫了一声“爹”。巧英手上停了一拍,低头看他,他没有醒。她把纱布缠好系紧,站起来对陈树生说:“把他抬到实验室去。地上凉。”两个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宋云澜抬进了实验室,放在陈树生那张行军床上。春桃从灶间跑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去烧水了。
巧英回到织机旁边。火已经彻底灭了,棚架西侧烧塌了大半,东侧还立着几根焦黑的柱子。织机稳稳立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马灯挂在立柱上亮着。她伸手摸了摸织机的金属轮子——被火烤得温热,可没有变形。她踩了一下踏板,棕框起落,咔嗒一声。她把马灯取下来提在手里,走到仓库门口的铁皮箱前蹲下来。打开锁,把银梭从箱子里取出来。银梭被火烤过,梭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烟灰,她用袖子擦干净,翻到梭尖那一面——“宛卿”两个字还在,旁边那道焦黑的指印也还在。她把银梭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衣袋里。铁皮箱里配方本和种子盒都在。她合上箱盖锁好,把钥匙揣好。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陈树生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头来,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远处阊门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淡淡的晨光在天地之间缓缓飘散。巧英提着马灯走回织机旁边,把灯重新挂回立柱上。灯亮着。她站在灯下,等着宋云澜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