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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灯还亮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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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澜足足在床上休养了三日才勉强能够下地行走。胳膊上灼伤的创面已然生出厚厚的痂皮,陈树生恪守本分每日早晚准时为他更换伤药。等到第三次换药之时痂下已然萌生出新肉,粉嫩鲜红,与周遭未曾灼伤的肌肤相比色泽浅了几分。宋云澜伤愈下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拖着还有些乏力的身子缓步走到仓库门口的织机旁。他俯身抬手,指尖顺着冰冷的金属轮子仔仔细细摩挲了一圈,又抬脚轻轻踩动踏板,棕框顺势起落伴着一声清脆轻响。他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转过身看向候在一侧的阿荣:“明日便重新上机开工。先安排织造军需布所需的那批纱线,待这批纱线织造完毕再行安排民用布匹,不可出半点纰漏。”阿荣神色肃然立刻应声应下,转身快步走到工具箱旁细心取出织布的银梭稳稳搁在机架之上。

阿荣把银梭搁好之后没有立刻走。他蹲在织机旁边把梭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锉刀,在梭尖上轻轻锉了两下。巧英正好从仓库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问了一句:“锉什么?”阿荣把梭子举起来给她看:“梭尖上沾了点烟灰,磨掉就好了。梭子过火之后木头会发干,用之前得拿油布擦一遍。”巧英蹲下来看了看,梭子确实比平时干涩些,木纹都显出来了。她站起来说:“仓库里有一罐桐油,你去拿来擦。”阿荣应了一声往仓库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大小姐,那批军需布的纱线用哪一批?是上海来的那批还是重庆存的?”巧英说:“上海来的那批先织。重庆存的那批颜色深,留着织民用布。”阿荣点了点头进了仓库。

当日午后日光温煦,宋云澜寻了一处向阳的墙根坐下,后背稳稳靠在墙面上,胳膊上裹着的纱布被暖阳烘得温热。巧英从账房缓步走出顺势在他身侧安然落座。宋云澜缓缓偏过头静静看向身旁的巧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主动提起了怀瑾的事:“巧英,关于怀瑾的安危与去留,我这几日反复思量,终究理顺了心思。”巧英闻言顺势把手中的账本安稳放在膝盖上静静凝神,没有打断。宋云澜收回目光望向仓库门口的织机:“怀瑾在长沙已经妥善办完了婚事,安稳扎根。可他骨子里和你们一样都是认家的人,迟早都会回到苏城。当初他动身离开之时便清清楚楚说过,等把手里纷杂的事情理顺便一定会归来。如今他已然把诸事理清,自然会如约回家。你无需为此焦虑。”巧英抬手翻开膝上的账本指尖轻轻按在书页之上:“我并不心急。会一直稳稳在苏城等他归来。他先在长沙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再从容返回苏城。这边有染坊立着,有长明的灯火守着,还有院中的红豆架。他回来,既有安身之处也有安稳活计,什么都不必愁。”宋云澜把这番妥帖的话语一字一句听进心底,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能这么想,便再好不过。”

隔了一日湖南寄来的书信如期送抵老宅。邮差从阊门码头一路走来把信稳稳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之上。春桃出门瞧见连忙弯腰拾起快步送进账房。信封之上端端正正盖着长沙的专属邮戳,收件处清清楚楚写着“苏城钟家巧英收”。巧英抬手拆开信封小心抽出里面的信纸——怀瑾亲手写下,足足写满两页,字迹相较从前愈发舒展大气,落笔收笔之处早已没了往日的局促与轻颤。他在信中细细诉说,自己与周蕴玉在长沙的日子已然过得安稳平稳。周蕴玉依旧在医院安心任职,他白天前往城里的纺织作坊做工帮工,夜晚归家细心帮衬着周蕴玉打理家务、烧火做饭。信笺末尾他字字恳切地写道:“巧英,苏城的诸多事宜我心中始终挂念,实在放心不下。如今厂子刚刚遭遇火情,你独自一人扛下所有,我满心担忧。等这边手头的事务全部交接妥当,我定会即刻返回苏城一趟。周蕴玉也再三叮嘱想要随我一同前来,亲眼看看苏城的染坊,逛逛钟家老宅,了却心中念想。”

巧英逐字看完书信细心将信纸折好妥帖放进铁皮盒之中,合上盒盖落锁,再把铁皮盒安稳放回柜子。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起身走到仓库门口再次在宋云澜身旁坐下把信中之事如实告知:“怀瑾寄来书信了。信上说等长沙的事务悉数交接妥当便会返回苏城一趟。周蕴玉也打算一同前来。”宋云澜认真听完偏过头静静看了她片刻:“如此甚好。他归来之后厂里便能多添一份人手。周蕴玉曾在医院任职,精通医护之事,来了也能帮衬不少。”他抬手收回放在膝盖上的手安然搭在身侧思虑周全接着吩咐,“等他动身启程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立刻安排人手把西厢房细心打扫收拾出来留给周蕴玉居住。西厢房离你住处相近,平日里有个急事彼此照应起来也更加方便。”巧英轻轻点头将这份妥帖的安排稳稳记在心底。

她低头把信纸从铁皮盒里又取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周蕴玉也再三叮嘱想要随我一同前来”这句话上。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她想起一件事——周蕴玉来重庆的时候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现在她要来苏城了,还要看染坊、逛老宅。从站在门外不进来,到主动说要来看看,中间隔着的那些日子,周蕴玉大概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皮盒里,对宋云澜说了一句:“西厢房收拾出来之前,先问问周蕴玉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她来了得吃饭。”宋云澜说:“你问她。”巧英说:“我不问。你让怀瑾问。”宋云澜笑了一下:“行。我写信让怀瑾问。”

此时陈树生从实验室缓步走出,手中紧紧攥着那本珍贵的配方本,本子外层细心裹着一层干净的旧布。他稳步走到宋云澜身旁把配方本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之上:“这本配方本你暂且收下,妥善保管。”宋云澜低头目光落在裹着旧布的配方本上心中满是诧异,缓缓抬起头:“这本是你心血所凝,理应由你妥善收存。”陈树生神色笃定语气平静却格外诚恳:“这本配方本就是你的心血。如今你伤势尚未彻底痊愈,厂里的事务暂且无法分身帮衬。可这本配方本你放在床头,平日里随手翻阅查看,看着熟悉的方子心底便能多几分踏实。”说罢他抬手把配方本从宋云澜膝盖上拿起稳稳放在他伸手可及的手边,随即转身缓步朝着实验室走去。走到门口之时脚步骤然一顿没有回头:“配方本之中夹着苏宛卿留下的旧时照片,万万不可弄丢。”话音落下他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进实验室。

宋云澜伸手拿起配方本缓缓翻动书页。当指尖翻到夹着旧照的那一页时动作不自觉停顿片刻——照片是黑白样式,四角微微卷曲。照片背面的两行字迹他此前已然见过:一行写着“树生,替我看顾巧英”,另一行写着“若我不在,树生可续”。他静静看完字迹把照片轻轻翻回正面细细端详片刻,随后合上配方本稳稳放回膝盖之上。巧英坐在旁边看见他翻照片的动作,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想起一件事——陈树生把配方本给宋云澜的时候说“放在床头看着熟悉的方子心里踏实”。可配方本里夹着苏宛卿的照片。宋云澜看的不是方子,是照片。陈树生把配方本给宋云澜,是让宋云澜看照片。宋云澜看照片的时候想的是他爹。陈树生把苏宛卿的照片放在配方本里,把配方本放在宋云澜床头。宋云澜翻开配方本看见苏宛卿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树生,替我看顾巧英”。宋云澜看见这行字会想起他爹当年跟苏宛卿之间的交情。想起他爹,他就会接着把厂守下去。陈树生没有说这些话,可他把配方本给了宋云澜。巧英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入夜之后巧英端坐账房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五月十二日。怀瑾寄来书信,信中说等长沙事务交接妥当便会返回苏城,周蕴玉也愿一同前来。树生哥把珍贵的配方本妥善放在宋云澜床头,特意叮嘱平日翻阅可定心神。宋云澜说等怀瑾动身启程提前知会他,他安排人把西厢房打扫出来留给周蕴玉住。我说让怀瑾先问问周蕴玉有没有忌口。”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口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缓缓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抬眼望去——仓库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火苗在玻璃罩之中静静燃烧丝毫不曾摇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盏灯从火灾那天挂上去之后就没有取下来过。宋云澜说“织机还在,这盏灯便一直亮着”。现在织机还在,灯也还亮着。明天阿荣要重新上机开工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缓步走到床沿缓缓落座。左手腕上的银镯紧贴着腕骨带着几分清清凉凉的触感。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等镯子慢慢暖热。一室静谧,灯火温柔。等待的人终将归来,坚守的灯火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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