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双十一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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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苏城,风里带着清润的凉意,街上的青石板被日光晒得温润。自清晨起,巷子里便有人家翻出旧报纸,坐在门槛上一遍遍地看,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春桃去巷口买盐时听了一耳朵,回来对巧英说:“街上都在说,今天是双十协定签了一年的日子。”巧英正蹲在仓库门口理布,手停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年了。”她没再多说,可吃早饭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
宋云澜从上海回来那天是十月九日傍晚,皮包里夹着云裳公司更名后的新注册文书。他把文书放在账房桌上,巧英翻开看了看——公司名称一栏印着“云裳实业公司”,注册地址填的是苏城。工商处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办是办妥了,”宋云澜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可办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闲话。工商处的人说,上个月张家口那边打起来了,国军从热河、绥远、北平三路围攻,打了小半个月。十月十一号那天城破了。”他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家口一丢,和谈的门就算关死了。工商处的人说,南京那边已经在准备开国民大会,名单都拟好了,共产党和民盟都不去。双十协定签了跟没签一样。”
巧英把文书收进铁皮盒里,没有接话。她想起去年双十协定签的那天,巷子里有人放了一串鞭炮,春桃在灶间门口愣了半天,说“街上说以后不打仗了”。当时院子里没人接话。张氏择菜不停,章佩瑜缝衣裳针脚细密,怀瑾坐在堂屋里手指沿着碗沿纹路滑。那之后呢?六月里中原打起来了,八月里苏北在打,九月里山东也在打。仗越打越大,路越走越窄。
“上海那边怎么样?”巧英问了一句。
宋云澜摇了摇头:“物价涨得不像话。我在工商处门口碰见一个做棉纱生意的老熟人,他说十月份的生活指数比战前涨了五千多倍。棉纱的黑市价比牌价高出两成,有价无市。他问我苏城这边怎么样,我说苏城小地方,比上海慢半拍,可这半拍也快赶上来了。”他顿了顿,“他说有几个做丝绸生意的已经把货盘转手了,准备往香港走。我说我们暂时不走。他说‘不走也好,走了就回不来了’。”
巧英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面。走了就回不来了。可留下来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她想起前几天春桃去米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说米价又涨了,金圆券拿在手里一天比一天轻。她把铁皮盒锁好,对宋云澜说:“路还通着就行。路通着,布就能出去,料就能进来。”
十月十日,巧英把收音机从账房搬到院子里来。天线拉到最长,电池换了新的。春桃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巧英说“双十协定一周年,广播里应该有说法”。阿荣蹲在棚子底下把织机上的梭子拆下来擦了一遍,擦完了装回去,装回去了又拆下来。巧英问他“你拆它做什么”,阿荣说“先把手擦干净。等广播响了再说”。
午后三点,收音机里先是响起一段军乐,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念的是官样文章,大意是双十协定签订一周年,各方应共同努力维护和平之类。念完了,又开始念各地战况的简要通报——张家口已于日前失守,国民党军队正沿平绥线继续推进;山东方面,胶济线两侧激战未歇;苏北方面,盐城、淮阴一带仍有大规模军事调动。播音员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可院子里的人越听越静。
阿荣的织机停了。老周从仓库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扫帚,站在那儿没动。陈树生从实验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滴管,没有继续滴。春桃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廊下站住了。福伯拄着竹杖从堂屋门口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来,在桂花树底下站定了。巧英听完广播,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
“张家口丢了。”福伯说了一句。没人接话。
“上个月丢的。”宋云澜从账房里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声音不高,“工商处的人说,张家口一丢,蒋介石就说‘和平已经绝望’。”他顿了顿,“和平绝望不绝望,咱们说了不算。可布还得织,日子还得过。”
巧英转过身看向春桃:“去仓库里把那面旗取出来。”春桃把水碗搁在矮墙上,转身快步走向仓库,从柜子最底层翻出叠放整齐的红旗——五月里阿青一针一线缝好的,五颗五角星是用黄布密密缝上去的。春桃把红旗抖开,樟脑气味散开来。她搬来木梯靠在染坊棚子门口的立柱上,巧英接过红旗往上递。春桃站在梯子上把旗角系在立柱顶端的钉子上,系完了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歪了”。又爬上去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了,秋风一吹,鲜红的旗面猎猎作响。
小念瑾从院中跑出来仰起小脸望着红旗看了许久,转过头问巧英:“姆妈,旗上面的这几颗星星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巧英蹲下身来细细讲解——一颗大星是党,四颗小星是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四颗小星各有一个角尖正对着大星的中心点。念瑾听完点了点头:“那我们家也有一颗属于我们的星星。”巧英问“哪一颗”,念瑾说“染坊棚子门口那盏灯。灯亮着的时候就像星星”。巧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宋云澜坐在账房里把那份新注册文书又看了一遍。巧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张家口一丢,往后路只会更窄。”宋云澜把文书合上放在桌角,“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往香港走了。绸缎生意做得最大的那几家,有两家已经把货盘清了,人还没走,可船票已经订了。”巧英说:“咱们不走。”宋云澜看了她一眼:“不走容易。可不走有不走的难处。路窄了,料进不来,布出不去的日子在后头。”巧英说:“一年前咱们在重庆,街上放鞭炮,春桃回来说‘以后不打仗了’。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不接话是对的。仗打不打,不是鞭炮说了算的。可旗挂不挂,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
宋云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句话比我爹那句‘商道即人道’还难懂。”巧英说:“不难懂。旗挂起来,染坊照开,布照织,日子照过。张家口丢了,上海物价涨了,香港有人走了。可咱们院子里的事,咱们自己管。”宋云澜点了点头,把文书翻到末页,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双十一年,云裳实业公司扎根苏城。”写完把笔搁下,把文书推给巧英。巧英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在盒里锁好。
陈树生从实验室走出来,手里攥着配方本,走到账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新配方调好了。”他说。巧英抬起头看他。陈树生翻开配方本指着最新一页:“靛蓝发酵的温度和时间调好了,比上一版稳定。色牢度也提了一成。”他顿了顿,“外面在打仗,可染布的事不能停。停了,以后想接也接不上了。上海那边棉纱黑市价高出牌价两成,苏城这边迟早也要涨。趁现在还能买到料,多染几缸存着。”巧英说:“你进去吃饭。”陈树生说好。
晚饭摆在堂屋里。圆桌上坐了巧英、宋云澜、陈树生、春桃、阿荣、老周、阿贵、福伯、章佩瑜、念瑾。阿青抱着孩子坐在春桃旁边。桌上摆着春桃烙的饼、阿青炖的汤、张氏炒的菜。巧英端起碗来说了一句“吃饭”。
吃到一半念瑾忽然站起来举着筷子说“我家的灯是星星”,大家都笑了。阿荣说“那织机就是月亮”,老周说“仓库是啥”,阿荣说“仓库是粮仓”,念瑾说“不对不对,仓库里没有粮”。大家又笑。章佩瑜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念瑾碗里,说了一句:“仓库里没粮,可仓库里有布。有布就有衣裳穿。有衣裳穿就冻不着。外面张家口丢了,上海物价涨了,可咱们苏城的人还得穿衣裳。有布,就有人买。”念瑾想了想说“对”,坐下来继续吃饭。
宋云澜坐在巧英对面,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巧英正低头给念瑾夹菜,没有看见。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饭,放下碗对阿荣说了一句:“阿荣,明天开工的时候把织机踏板的皮带紧一紧。天冷了皮带容易松。还有,仓里那批上海来的棉纱,先紧着军需布用。民用布往后放一放,等料价稳了再说。”阿荣说好。陈树生在旁边接了一句:“染料缸底下垫的稻草也该换一换了,潮气重了。还有,三号缸的靛蓝我调了新配比,明天试一缸,看看色牢度。”宋云澜说“你试”。陈树生说“我试”。
夜色渐浓,巧英端坐账房抬手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十月十日。双十协定签订一周年。广播里说张家口已经丢了,山东和苏北还在打。上海生活指数比战前涨了五千多倍,棉纱黑市价高出牌价两成。宋云澜说上海有几家绸缎商已经订了去香港的船票。我说咱们不走。我把红旗挂在棚子门口了。宋云澜把云裳实业公司的新注册文书给我看了,在背面写了‘双十一年,云裳实业公司扎根苏城’。我在说要趁料还能买到多染几缸存着。念瑾说家里的灯是星星。章佩瑜说仓库里有布就有衣裳穿,有布就有人买。”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门口悬挂的红旗在夜风之中轻轻飘动,五颗黄星在月光之下泛着淡淡的黄晕。她合上窗走到床沿缓缓落座。左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腕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双十协定签完那天,怀瑾坐在堂屋里手指沿着碗沿纹路滑,章佩瑜缝衣裳说“谈判是谈判,过日子是过日子”。今天章佩瑜又说“有布就有衣裳穿”。一年了,话不一样,意思一样。去年以为和平要来了,今年知道和平还远。可布还得织,日子还得过。她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红旗在风里轻轻响着,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