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去法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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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天还没亮透,钟家老宅已经热闹起来了。春桃在灶间烧了三锅热水,灌满了所有的暖壶。阿青天不亮就带着菜刀和砧板进了灶间,把昨天备好的菜一样一样摆开来。张氏把堂屋的方桌又擦了一遍,桌单是春桃新染的苏城蓝,纯正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沉稳温柔的光泽。阿贵在院子里扫了三遍地,把桂花树底下的枯叶捡得干干净净。老周把仓库门口的红旗杆擦了一遍,把旗面抖了抖灰重新系好。福伯拄着竹杖从堂屋走到灶间,从灶间走回堂屋,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在院子里站定了,仰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天不错”。
宋云澜换上一件崭新的灰布长衫,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利落挽至肘弯。他站在堂屋门口等巧英。巧英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会儿。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蓝布衫,长发拢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一支旧日银簪稳稳别在发间。左手腕上系着他给的红绳,和银镯并排贴着腕骨。“走吧。”她说。两个人并肩走进堂屋。
堂屋正中供桌上宋景康与沈淑仪的旧照片安稳摆放,照片前方摆着一碟桂花糖藕、一杯清茶。章佩瑜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米酒。张氏坐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刚纳好的鞋底。怀瑾抱着熟睡的念湘坐在桌边,右腿在凳脚旁边伸直了些——坐久了这条腿总得伸一伸才舒坦。周蕴玉挨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只红纸包。小念瑾从院中跑进来趴在桌沿好奇打量片刻,跑到陈树生身旁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陈师父,你坐这儿。”陈树生被拽到桌边落座,春桃贴心地给他挪了挪凳子。春桃今天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浅蓝布衫,领口别着一枚银别针——那是陈树生上个月在观前街给她买的。
宋云澜缓缓站起身稳稳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章佩瑜、张氏、怀瑾、周蕴玉、陈树生、春桃的面庞,最后落在巧英脸上。他举起酒杯与胸口齐平:“这条路,从重庆走到苏城,走了快十年了。”他稍稍停顿,目光投向仓库门口那面挂在织机立柱旁的红旗,晨风把旗面吹得轻轻翻动。“从当年在重庆我们假扮夫妻携手共事那天起,到如今快十载岁月。这条路也走了快十年。”他把酒杯朝巧英举了举,“巧英,这一杯我敬你——路还通着。”巧英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路还通着。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二人一同饮尽杯中酒。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瓷杯相碰的叮当声从堂屋这头传到那头。
念瑾从桌边跑开跑到院中的桂花树下转了两圈,又跑回堂屋跑到陈树生身旁仰起脸:“陈师父,等我长大了我要跟着你学化学。”陈树生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我在这里慢慢等你长大。”念瑾用力点点头跑开了。春桃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春卷从灶间走出来放在桌上,走到陈树生身旁把一件叠放整齐的物件轻轻放在他手边——是一件用新染苏城蓝做的长衫,袖口特意做成可卷起的样式。陈树生拿起衣裳细细端详片刻,指尖在袖口的卷边上摸了一下,轻轻放在膝盖上:“袖口这个卷边缝得好。”春桃在他身旁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陈树生说:“合身。”春桃看了他一眼:“你还没穿呢。”陈树生把长衫叠好放在旁边凳子上:“吃完饭穿。”春桃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怀瑾抱着念湘,周蕴玉坐在他身旁。她抬手把红纸包轻轻推到巧英面前:“这是给念湘的见面礼。”巧英拿起红纸包拆开一角——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镯面上刻着兰草花纹。巧英把手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款识:“这是老银楼的手工。”周蕴玉说:“长沙坡子街的老银匠打的。上次给念湘打手镯剩的银料,我又让银匠打了一对小的。一只刻兰草,一只刻竹子。”巧英把另一只也拿出来看了看,果然一只刻兰草,一只刻竹子。她把两只手镯并排放在桌上,转头对周蕴玉说:“上次那副的锁绳红绳还在长命锁上系着呢。这副等念湘大些戴。”周蕴玉说:“好。”章佩瑜在旁边听见了,伸手把两只手镯拿过来看了看:“这个竹子的刻得秀气。陈师傅刻兰草刻得好,打镯子的银匠刻竹子也刻得好。”张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竹子刻得细。跟春桃那件新衫袖口上的竹叶纹能配一对。”春桃在桌那头听见了脸微微一红,低头没接话。
章佩瑜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堂屋众人:“都别停着。安心吃饭。”众人纷纷拿起碗筷。阿青端着一锅热汤从灶间快步走出放在桌子中央。念瑾跑回来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阿青的女儿夹起一个春卷吹了两口气小心咬下一口,烫得轻嘶一声。福伯舀起一勺蛋花汤慢慢送入口中咽下:“这汤滋味真鲜。”满桌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巧英放下筷子站起来。她从供桌底下取出那只铁皮盒——就是装着苏宛卿遗物、船票、遗信的那只旧铁盒。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是那只银梭。梭身上“一寸经纬一寸心”几个字被光照得发亮,梭尖上“宛卿”两个字和那道焦黑的指印清清楚楚。她把银梭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今天这个日子,我想说几句。”她看着桌边的每一个人,“我娘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她没看见我嫁人,没看见染坊重新开起来,没看见念瑾长这么大。可她的东西都在——银梭在、图纸在、种子在、绣花针在。今天我把银梭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她也坐一坐这一桌。”她把银梭放在宋景康和沈淑仪照片的正下方供桌前沿上。放好了回到桌边坐下来。
宋云澜看着她做完这些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朝供桌上的照片和银梭各举了一下,然后喝了。章佩瑜也端起杯子朝银梭举了一下。张氏跟着举了。怀瑾举了。周蕴玉举了。陈树生举了。春桃举了。念瑾看见大人们都举杯子,也把自己的小碗举起来朝银梭伸了伸。巧英最后一个举杯:“娘。路还通着。”
饭后宋云澜拉着巧英走到仓库门口。红旗在织机立柱旁挂着,晨风吹得旗角一下一下翻动。旗面是纯红的,没有别的花样,仓库里的织机、布匹、染缸映在旗杆底下的石板上。他站在旗旁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银戒指,内壁刻着“宋”字。“戒指还没给。”他把戒指递给巧英,“我娘留下来的。我爹打给她的。我爹说这戒指跟着他走南闯北,从武昌到上海到香港到法国,最后又回到苏城。现在给你。”巧英接过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银戒指和银镯、红绳挤在一起,三种旧物同在一只手上。她抬起手在日光下看了看:“都齐了。”
宋云澜说:“还差一样。”他又从衣袋深处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旧船票存根,法国邮船公司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印着“上海—马赛”,乘客姓名栏里并排写着“宋景康”“沈淑仪”,日期是民国十四年。他把船票存根摊在掌心里:“这是我爹娘当年去法国的船票。我爹在票根背面写过一句话——‘若我不回,云澜记住,你娘喜欢法国梧桐。’”
巧英伸手接过船票存根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淡了,可一笔一画还在。她翻回正面看了看“上海—马赛”四个字,又看了看乘客姓名栏里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爹娘当年去法国,是去做什么?”
宋云澜说:“我爹说是去学纺织技术。他在马赛认识了一个法国工程师,跟着学了两年。他寄回来的信里有一半是讲染料的配方,另一半是讲马赛的梧桐树。他说马赛的梧桐树比苏城的高,叶子也厚,可绿起来是一样的绿。他说等我娘去了,要带她去看梧桐。”
巧英把船票存根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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