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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长沙来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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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苏城入了梅。天闷得很,雨一阵一阵地下,院子里的青砖地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桂花树的叶子倒是被雨水洗得发亮,树底下“陆”字木牌旁边那层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

巧英在账房里对账,听见福伯的竹杖声从巷子口笃笃笃敲进来,比平时急。福伯在院门口喊了一声:“上海来的信!老周托人捎的!”

巧英放下账本站起来。信封是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苏州阊门内钟家老宅巧英姐亲启”,右下角一行小字“长沙陆寄”。字是怀瑾的,写得急,笔画有点连。巧英把信拆开,里头两页纸。第一页写平安——六月初九到了长沙,半船棉纱交了作坊,三十包数对,一包不少。作坊那边已经开工了,八月底交货来得及。周蕴玉和念湘都好,念湘会撒手走五六步了,摔了还是不哭,自己爬起来。周蕴玉说等秋凉了带念湘回苏州住一阵。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路上遇见一件事,等我回苏州当面说。”

巧英把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件事”三个字写在第二页正中间,前后没头没尾。她把信折好,坐在账房里想了一会儿——路上遇见一件事。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跟货有关还是跟人有关?跟陆正远有关还是跟军需船有关?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晚饭后她把信拿给宋云澜看。宋云澜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人平安到了,货数对,作坊开工了,蕴玉和念湘都好。剩下的事等他回来说。”

“你就不好奇‘一件事’是什么?”

“好奇。可好奇有什么用。人平安就行,事等他回来说。”宋云澜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她,“怀瑾这个人,他说当面说就是当面说。你写信去问,他也不会在信里写。”

巧英把信收好:“他什么时候回来?”

“信上没写?”

“没写。就说‘等我回苏州当面说’。”

宋云澜想了想:“他说‘等我回苏州’,应该不会太久。长沙那边作坊开工了,军需订单八月底交货,他盯着第一批布出来,应该就回来了。七月中下旬吧。”

巧英把信锁进账房抽屉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那只铁皮盒搬出来。盒子里装着宋景康和沈淑仪的照片、旧船票存根、借条、银梭。她把怀瑾的信折好放进去,压在借条

“放里头踏实。”巧英把铁盒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这盒子里装的是家里要紧的东西。怀瑾的信算要紧的。”

第二天上午章佩瑜在堂屋纳鞋底,巧英去给她送新配的药茶。章佩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听说怀瑾来信了?”

“来了。说平安到了长沙,货数对,作坊开工了。蕴玉和念湘都好,念湘会撒手走五六步了。”巧英在章佩瑜对面坐下来。

章佩瑜点了点头,纳了一针,又问:“就这些?”

“信上还写了一件事,说路上遇见的,等他回苏州当面说。”

章佩瑜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有追问“什么事”,只是说:“人平安就好。事等他回来说。”她低下头接着纳鞋底,纳了两针又说了一句,“怀瑾这个孩子,说话办事跟他爹一个样。当年他爹在武昌的时候,写家信也是这个写法——平安,货数对,人没事。多一个字都不写。他娘在家里等信,等得着急,可等到信一看,就那几个字,一个字不多。他娘说‘这个人的信,看一遍就完了,可看一遍就踏实了’。”

巧英看了章佩瑜一眼。章佩瑜说的“他爹”是陆正廷——怀瑾的父亲,周济川的同窗。巧英没有接话,把茶碗往章佩瑜手边推了推,站起来走了。

可那天晚上巧英路过章佩瑜房间的时候,看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巧英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章佩瑜的屋子窗户朝着院子,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巧英没有过去敲门,转身回了账房。宋云澜问“章佩瑜还没睡?”,巧英说“没睡。不知道在翻什么”。宋云澜说“明天问问”。巧英说“别问。她想说自然会说”。

第二天早上巧英在灶间碰到章佩瑜。章佩瑜照常来端早饭,气色跟平时一样,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巧英给她盛了一碗粥,章佩瑜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怀瑾信上说的那件事,你猜是什么?”

巧英在她对面坐下来:“猜不出来。路上能有什么事?货走了一半,人走了一个,剩下的半船也到了。还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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