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再进一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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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肯听从我的调遣,并非是仰仗我老东家的身份,也不是深深地被我的魅力吸引,更不是我碧玉无瑕,没有缺点,而是因我始终信守约定,从未有过拖欠。
她问:“你怎么又不说话?”
我答:“沉默是金,这几秒钟,我都在为自己攒钱。”
“……”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你依附我的这天,有钱就有这点好处了。”
话音落入耳间,心底顿时涌上别扭与不快,我强行克制情绪,神色淡然。
我轻声道:“我不想要依附你,你有你的光芒,我同样也有自己的闪光点,我不想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我也不会永远成为弱势的一方。”
她浮起迷茫的神色,回头看我,“诶,你我本是同源,你强大和我强大本质并无不同,依附我有什么让你难以接受的?你还是觉得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我收回前行的步子,伫立在原地,“我不喜欢被轻视的感觉。”
她蹙眉,“我没有轻看你。”
我没法断定这句话的真伪。
倘若她从未轻视过我,又怎会漠视我的满腔怒意,把我当作可以随意招惹,肆意戏弄的小野猫。
往后余生,我不愿意再被戏耍,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使是高高在上、掌管命运的神明,我也不想再受其摆布。
我回头,目光落向身后凹陷的土坑,低声道:“你有,但你没有说,你能填一半,我同样也能。”
她唇瓣动了动,可话却堵在喉咙里,她抿着唇,半晌没能出声。
可我要证明给她看,她能完成的,能做到的事情,我也照样可以。
稍作停顿,我转过身,拿起搁置一旁的铁锹,重新俯身铲着泥土。
她站在一旁,蹙眉看我,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的三小姐,你又是梦到一出,想一出。”
我道:“现在的我不代表将来的我,将来的我也不能审判过去的我。”
她白了我一眼,“听不懂,说妖话。”
我冷哼:“我就是善变,我就是梦到哪出做哪出,怎么了?”
她嫌弃地翻了一记白眼,又转身走回树下,而后蹲在一旁,出神地看着地面来来往往的蚂蚁。
我也不再多说,握着铁锹,沉默地铲着泥土。
时间一长,我便不敢直视骄阳,转过脸颊,避开那片太过炽烈的天际。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树的枝叶浓密交错,亦为她圈出一方阴凉的天地。
她垂眸浅笑,目光温柔又平和,只是仍在安静地注视着地面上穿梭不停的蚂蚁。
她的闲适恬淡,与方才的我如出一辙。
之前我没有对她施以援手,此刻即使有心求助,也自觉满心羞愧,没什么脸面开口麻烦她,只能默默作罢。
况且我又怎会轻易向她求助?
那样无异于低头示弱。
不,我告诉她,我并不输她。
我扯回目光,低头专注地对付着眼前的土坑,手中铁锹起落不停,一铲又一铲地,将碎土填入身前的深坑。
这些年,我总在自怨自艾,心性也在卑微与执拗间摇摆不定,总以为她是被光明偏宠的幸运儿。
直到我亲身站在这片耀眼的日光里,才忽然懂得,被阳光长久地笼罩着,原来并非是什么幸事。
此刻,我觉得自己像只会躲在暗处的吸血鬼,总对头顶的阳光保持着难以掩饰的胆怯与抗拒。
好热,好想撂挑子不干……
滚滚热浪裹挟着我,如同身处暖炉之中,如窒息般的闷热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
少顷,昏沉与胀痛占据了我的思绪,眩晕一阵强过一阵。
我的双腿发虚,便连攥着铁锹的力气,也在掌中慢慢地消散。
就在我眼前一黑,支撑不住即将栽倒的那刻,她却伸手接住了我。
那点稀薄的意识仍在顽强抵抗,我竭力地维持着仅有的清醒,可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拖拽着我倒下。
所有的光景正在失去焦点,我看不清楚知也的脸庞,就连光线也变得朦胧模糊,世界好像在我眼前渐渐融化成虚影。
我顺势地低头,任由额头贴紧她温暖而柔软的胸膛。
我安静地靠着,只觉得身心俱疲。
我浑身提不起劲,虚弱地伸手轻推她,而她仍旧身姿挺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道:“我不需要你扶,我没事,我自己可以,哪里凉快去哪待着,别来烦我。”
四下的风声归于沉寂,天地间只剩她的嗓音在我耳边嗡鸣,字句断断续续,我已难以听清。
恍惚之际,我的记忆却重回很久之前的午后,想起了那条我与她久别重逢的长廊。
那日,她很生气,但她为了什么动手,我有些想不起来。
意识彻底失去条理,过往的片段层层叠叠搅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我而来,似要把我彻底困住。
……
我只记得在那段记忆里,她骤然扬手,清脆的耳光地落在我的脸上。
那时的我又气又乱,怒意与错愕缠在一起,眼前阵阵发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双腿也无力支撑着我的身子,而后我径直地昏沉倒地。
恰如现下这般狼狈。
那刻的我五味杂陈,委屈压在心底,不甘蠢蠢欲动,阵阵的苦痛也在不断袭来。
我艰难开口,嗓音含糊,只能断断续续地控诉:“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在此刻我要晕倒,我才不要展现出那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我不想做怯懦又无力的弱者。
我渴望着成为参天大树,奈何自身,不过是天地间一株渺小的野草。
我真切地察觉到,自己的泪珠溢出眼尾,悄悄滑落。
在之前的漫长两百年岁月里,苦情树的折磨日复一日,它的训练苦不堪言。
痛苦对我来说早已寻常,可却不曾这般脆弱无助。
哪怕那时的我会心灰意冷的想要小脖子上套s晴天娃娃,或是绝望的想爬上十八楼做自由落体运动亲吻地面。
可即便如此痛苦,我都硬扛下来,从未有过狼狈失态的昏倒在地。
这是第二次,我的身体如此的不堪一击,又撞上了一耳光便晕的魔咒。
可此次,她出手极轻,却为何像是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又险些晕厥。
在外奔波的日子里,纵使是数次出手相搏,我也安然无恙,身体依旧硬朗,从来没有出现过眼前发黑、即将晕厥的征兆。
难道她生来就是克我的?
她眉间紧锁,亦板着个脸,沉声呵斥,“别动了。”
我低声道:“黑暗里长大的孩子,是沐浴不了光亮的。”
她气笑出声,“你这中暑了,别文青病犯了,就脑子抽风。”
我的思绪颠三倒四,乱作一团,含糊地应答,“我记起来了,你第一次打我的脸,是为了金人凤!”
她仰头长叹,“又来了,我发现你话不多,但想得挺多的,就像那种便秘的,平时没啥感觉,突然拉个大的就会很臭。”
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朦胧薄雾,我能察觉她在开口发声,可听觉昏沉模糊,始终听不真切。
我慌乱不安,生怕她趁我神志迷糊时,强行带回涂山,若是如此,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辗转奔波,也就成了徒劳。
至少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填平眼前的深坑。
我一味地摇头,双手攀着她的手臂,紧抓着她的袖口,“我不回涂山,别带我回去,我有事……”
她沉默着没有出声,我抬起眼睛,却撞见她澄澈的眸子里,尽数漾着浓郁的心疼。
此刻,我心知肚明,她不会顺着我的意愿,就像我也不肯听从她的叮嘱。
我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滋味渐渐铺满整个口腔,温热的血水慢慢流入喉间。
我强撑着昏沉发飘的身子,脚步虚浮,蹒跚着挪进树荫的阴凉处。
随即,我盘腿而坐,渐渐平复气息,将闷在体内、萦绕经脉的燥热暑气逼离体内。
恍惚间,我已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只瞧见那些任我差遣的妖怪,正在手持铁铲,一下下地刨土。
一捧捧的泥土落下,将偌大的土坑填埋,待到最后,我的眼前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山。
歇息片刻,我的热气尽数散去,脑中的眩晕感所剩无几,眼下已然好受不少。
我徐徐起身,走到她身旁,抬手又轻轻落下,搭在她的肩头。
我挑眉,“我亲爱的三小姐,你会帮我出钱吗?”
她道:“我已经付过了。”
我打趣道:“好妖一生平安,老板必发大财。”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随即抬手,把我搁在她肩头的手挪到一旁。
她轻哼,“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劫了,况且我已经很有钱了,你能祝福我些没有的吗?”
我的唇角僵着笑意,又默默抬眼,目送着一众妖怪扛着工具渐渐走远。
即将离开时,她抬手施法,各色食物慢慢浮现在眼前,而后尽数放置在路旁。
我笑道:“摆祭品吗?”
她摇头,“不是,是留给林中的动物们吃的,让它们不用在刨坑。”
我浅笑不语。以她的心性,一定会做些什么为林中的生灵谋得活路。
穿过曲曲折折的林间路,眼前便是连片的村舍。
街巷空旷冷清,错落的屋舍孤零零的立在原地,家家户户门窗沉寂,听不到人声笑语,处处都是落寞破败的气息。
她将手臂环在胸前,面上没半分笑意,清冷的眼神紧紧盯着我,“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闹了那么久的脾气,最后的目的地就是这个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我点头。
她冷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道:“就是什么人都没有,拿走东西的时候,才没那么多阻拦。”
我不再多说,走向近处的这间屋子。
我抬手推开朽坏的木门,灰尘伴着风四下飘散,屋内光线黯淡,角落结着蛛网,墙壁与家具都覆着薄灰。
我俯身探查屋内大大小小的角落,又不停地翻找,试图找出记载金晨曦的物件或文字。
可寻遍了每个角落,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我一间接着一间走进荒废已久的屋子,她安静地跟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
她扯着嘴角,“去了野洞,又来了鬼村,呵,我觉得你下一步就要去刨坟了,你明天是不是要成为盗墓贼。”
我点头,“正在考虑。”
她嫌弃地瞪我,“我真求你了,做个正常妖吧。”
……
我已不记得翻找了几间屋子,我只是重复地来回翻检屋内各处,顺着墙体细细摸索,在推开某个隐蔽的挡板后,终是看见了暗藏的密室入口。
走进狭小的密室里,却见数盏容器里盛放着透亮的金色液体。
不少液体漫过铺在地面的纸张墨色顺着纸纹慢慢晕开,原先的字迹就此斑驳难辨。
桌椅歪斜着散落一地,后方的书架更是摇摇欲坠,部分架体已然垮塌,一片狼藉。
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的灰尘,满眼都是历经时光的古旧模样,可那些金色液体却依旧鲜活,半点也不曾干涸。
她问:“这些是什么?”
我摇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