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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路上谈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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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那些人目睹过我脆弱无助的时刻,明白我心中淤积的不甘,见过我不肯低头的顽强,接纳我满腔藏不住的野心,依旧愿意毫无保留地偏爱我。

这些年,我更不会主动说半句心里话,可唯独她,是我的特例。

她苦笑两声,“是啊,光是直白地表达爱意,你根本做不到。”

就在那一瞬,我骤然失语,无言以对。

水汽凝在她眼底,泪珠堪堪悬在眼眶不肯落下,她却弯起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静静望着我。

半晌,她说:“在你心里,对我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我说:“现在的我对你从未有过半点怨恨。”

我不敢笃定自己始终对她无动于心,更不敢断言日后能不生别样的情意。

我只能克制心里那些疯长的好感,因为我不敢轻易奢想和她共度的漫漫前路。

好像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就写满苦楚,不管和人或是妖朝夕相伴,都落不到幸福的结局。

长风漫过肩头,无人听见我的心事,唯有我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

我注定无法回应这份感情,明明清楚苦苦纠缠只会耽误她的前路,却依旧与她维持模糊不清的情愫,这样的自私,是我的不堪与卑劣。

我自知可恶,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长风也在撩动她的发梢,她垂眸轻叹了一声,抬眼,轻声地问:“你爱我吗?”

我垂着双眼,缄默地站在原地,没有给出半点答复。

见我始终沉默,她停顿片刻,再次轻声地问:“你对我有过一刻的动心吗?”

我的心里背负太多顾虑,只要谈及爱慕与心意,我便只想闪躲回避。

我转过面庞,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我们扯远了,我不想谈论这个。”

她沉默片刻,又强撑起笑意,“好,你不喜欢,我们就扯回来,你恨人但不恨妖,所以……”

不等她把话说完,我抢先出声,“我知道白玉村的时候,他们都死光了,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不是我杀的,这也是真话。”

我恳求般轻声道:“这件事上,我希望你相信我。”

她的双手紧扣着我的肩头,她不肯避开视线,执拗地与我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对我说:“我从没有说你杀人,或是杀妖。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杀了人,我就帮你埋尸。”

我愣在原地,空洞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说:“我选择了你,我就不会后悔。我愿意做你的帮凶。”

她的一字一句,如同碎石掷进我沉寂已久的心潭,湖面顷刻漾开层层涟漪,我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不动分毫。

半晌,我说:“涂山研制出了化骨水,不用埋尸,也能把尸体处理干净。”

其实我不曾用过化骨水,几百年来,我手上沾染的妖与人的性命,本就屈指可数。

我的杀念升起之时,心中只剩碾碎他们的念头。

当时的我,会将妖力尽数灌入他们体内,任由我的力量撕裂他们内里脏器。

片刻后他们的身躯轰然炸开,碎肉血沫零落蔓延,散落在苍茫地面,像漫天陨落的星屑,无声铺展一地。

他们的尸骨不是一块一块,更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点一点的时候,埋尸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默默地朝我翻了一记白眼。

我捕捉到她那记白眼,可眼下的气氛难得平和,我什么也没有多说。

纵然百感交织,我仍绷住无悲无喜的神色,像毫无温度,不同情欲的木头。

半晌,她轻声叹气,“重点不是这个,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是相生,彼此的因果早就绑在了一起,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我抿紧唇瓣没有说话,不确定这是不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钓鱼执法。

更何况我不敢笃定自己能长久心如坚石,往后在漫长岁月里,可以不喜不悲。

几百次的岁岁年年,我站于苦情树下,人间妖界的情分我看了个遍。

于是,我早已懂得先动心的那位,心底牵挂最重,等到缘分断裂、被迫割舍之时,痛意也远比旁人浓烈难熬。

我并无玩笑之意,敛去所有的笑意,以平静的目光望着她,轻声地问:“如果我说我杀过人,也杀过妖呢,你会不会还喜欢我?会不会和以前一样讨厌我?”

几秒绵长的寂静落在我们之间,我忽然发觉,那个答案早已无关紧要。

就算时光倒流重回当初,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与我心底翻涌的野心、淤积的不甘、不肯放下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择其一。

半晌,她点头,“我会,我只是害怕,我做下的善事承受不起你作恶的果。”

我猛地怔在原地,心中满是触动,眼底不自觉浮起一层酸涩的湿热。

说不清是何种心绪作祟,荒唐的期许漫上心头,我忽然期盼,自己能成为一只温润良善,不带半分杀伐的妖怪。

这些年人族与妖族轮番寻衅纷争,无休止的厮杀早已让我心生倦怠,也厌烦了刀光血影。

可世道便是如此,以杀伐遏止暴行,是我从未动摇过的准则。

我朝着她轻轻地点头,“那我努力善良一些,让你面对我的时候,没那么讨厌。”

她没有接话,眼中藏着几分复杂情绪,只是缓慢而轻轻地点了点头。

通向涂山的长路望不到头,走到此刻,我只觉浑身乏力,难掩倦怠。

纵使御风腾云可以省去跋涉的辛苦,我也没有再谈及此事。

我们就这样一路慢行,周遭静无声息,

就在这一瞬,我心底骤然恍然,原来贪恋与她相守相伴、不舍孤身独行的妖怪,竟然是我自己。

伴着午后的天光一直往前走,隔了重重山林,涂山起伏的剪影才落入眼底。

遍野的繁花轻柔地铺满涂山每一寸坡谷,万千花海如云似霞,整座涂山只余下满目静谧祥和。

山间溪流顺着石道蜿蜒流淌,苦情树粉艳的花瓣簌簌飘落,一片又一片轻覆在青灰色石阶之上。长廊檐角的风铃静静地悬垂,微风掠过,便漾开细碎清浅的铃音。

涂山的城墙沿着山势绵延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阿姐孤身独行在高墙之上,缓步巡看山下每一寸土地。

温软的和风漫过山野坡地,撩动遍野花草,簌簌轻响不绝于耳。二姐踏着满地繁花,追着翩跹彩蝶,一路嬉笑奔跑。

我一路将她送至小楼门前,她抬手轻扶木门,笑着邀我入内小坐片刻。

她取来茶具,为我沏上清茶,白雾袅袅绕着桌前。我坐在案前,与她说起平日里琐碎的小事,一聊便是许久。

……

我转身将要离去,她望着我的背影,几度想要开口,可话到唇边又悄然咽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独自一人走向书阁。

夕阳熔金,镕金般的余晖漫过山道,层层叠叠得落满我的肩头。

这一刻我希望明天也能像今天这样,坐着多说几句家常。

念头刚出,我便清醒过来,我明白,这样简单细碎的相处时光,对现在的我来说,已是难以实现的奢望。

我轻轻地摇头,将繁杂的思绪尽数抛之脑后,暗自庆幸,我又一步一步地走完了今天。

……

我在桌边坐下,桌上堆叠着书卷,笔架立着几支狐毫,窗棂漏进柔和的天光,周遭没有半点声响。

书阁里悄无声息,我不知为何总是心生落寞,脑中却忽然浮现小黑活蹦乱跳、不停吵闹的聒噪模样。

罢了,不过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不曾有小黑陪在身边的那些年岁,我独自一妖三餐晨昏,埋头苦干,我不也平平淡淡地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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