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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蟠桃园的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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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协理说笑了。合理不合理,王母自有法度。

我不是说笑。周野把本子合上,我是来填表的。表上这一栏,我得填个数字。百分之九十,我填不上去。

当天下午,周野把三年的账都翻了一遍。

他没先看数字,先看格式。

第一本天历三一二四,楷体工整。第二本三一二五,还是楷体。第三本三一二六,换了行书。

他翻到入库页对比。

三一二四:入库三千。

三一二五:入库三千。

三一二六:入库三千。

三个年份,三个写手,入库数一字不差。

周野在行测里学过一种题,叫数据异常识别。标准答案里有一句:当不同来源的数据呈现出不自然的整齐,八成是有人填了一个数,倒推回去凑的。

他把三本账并排铺开,拿手指点着年份栏。

东方总管,这三年的账,是同一人填的吧?

东方朔端茶的手顿住。

各年经手不同,周协理莫要妄断。

字不一样,数一样。周野说,入库都是三千,分毫不差。可挂果数、落果数、折损数,年年不同。你告诉我,前面年年变,最后落进库里的,偏巧年年都是三千?

他指着三一二四那本:这一年你写暴雨落果一千二。三一二五写虫蛀八百。原因不同,结果相同。这叫——

他没说出那个行测术语。

这叫编得太齐了。

周野在心里算了笔账。三年入库都是三千,假设每年真实产量有波动,连续三年恰好落在同一个数上,这概率他闭着眼都知道,小于千分之一。行测老师当年说过,小于百分之一的事反复发生,就不是巧合,是人为。

东方朔放下茶杯。

周协理年轻,说话不要太绝。天庭的账,自有天庭的算法。

算法我不管。周野把本子合上,我只管把真实的填上去。

周野在蟠桃园待了五天。

他做了一件东方朔没想到的事:盘库。

他跟东方朔要了两个园中小吏,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禄。阿福听说要数树,愣了:周协理,这树年年有人数,数了也是白数,账上不认。

账上不认,树上认。周野说。

他们从第一排数起。阿福报数,阿禄记,周野在旁边核。数到第三十排,阿福忽然停下:等等,这棵我上回数的是六十二,这回七十一。

周野走过去看。树干上有一道新刻的痕,深浅不一,分明是有人改过记号。

刻痕是新的。他说,谁刻的?

阿福阿禄对看一眼,都不说话。

周野没追问。他把七十一记上,在旁边画了个圈。

五天,数完前园后园八百六十棵树。他把每棵的挂果数加总,减去落地烂掉的、虫蛀的、品相次等的,得出一个实际可入库数。

这个数,是一万九千。

他把账面入库三千实际可入库一万九千并排写在一张纸上,推到东方朔面前。

他先自己算了一遍:一年差一万六,三年就是四万八。蟠桃园年产三万,四万八相当于一年半的产量,全没了影。

差的一万六,去哪了?

东方朔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协理。

你是个聪明人。可天庭的事,有些账,不是聪明就能算清的。

我是来填表的。周野说,表上不能写去哪了不知道。这栏空着,王母不签字。

东方朔沉默了。

那张纸在桌上,被穿堂风吹得角翘起来。

周野忽然想起苏文远那句话:只管填表。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苏文远说得那么重。

第六天,周野画了到天庭之后的第一张产销对照表。

表分三栏:核定产量、账面入库、实际可入库。每一年的数字填进去,最后一行算差额。

他给这张表起了个名字,叫《蟠桃园三年产销异动对照》。

东方朔站在桌边看,看着看着,眉头拧成疙瘩。

周协理,这表……

清楚吧?

清楚是清楚。东方朔说,可这表一递上去,整个蟠?园,从上到下,都得脱层皮。

脱不脱皮,看账真不真。

周野把表叠好。他打算带回南天门,先给苏文远过目,再往上呈。

就在他叠表的时候,系统面板又跳了。这次不是红色异常,是金色的,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研墨:

“格物之始,以数观天”

“尔以凡人之眼,照见三千年之积蔽”

“治理点+30”

“香火值+15”

周野盯着照见三千年之积蔽七个字,半天没动。

他只是数了数树。

可三千年没人愿意数的树,他数了。三千年没人愿意看的账,他看了。系统把这叫,他管这叫把活干完。

他想起妈每个月打来的那五百块,备注。他妈要是知道他儿子在天庭,大概只会问一句:饭吃了没。

周野把面板关了,把产销对照表折好,塞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园那间偏房。门还是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不透风,也不透亮。

回南天门那天,东方朔亲自送到园门口。

临别,圆脸仙官拍了拍周野的肩,笑得依旧见牙不见眼。

周协理,这趟辛苦。账上的事,能圆则圆。王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不用。周野说,表我填好了,王母看不看,是王母的事。

他坐上云辇,回头看了一眼蟠桃园。

后园那间偏房,门还是半掩着。

回到南天门,周野直奔苏文远的屋子,把产销对照表摊开。

老头戴着他那条腿的眼镜,凑近了看。看了两遍,把茶缸往桌上一搁。

你动了蟠桃园的账。

王母让我查的。

王母亲点你,不是让你查到根上。苏文远指了指表最底下那行小字——周野当时顺手写的备注:经手人印鉴待核。

你去把每年账本的经手人一栏,都翻出来对一遍。

周野回去翻了。

三年账本,每本最后一页都盖着一枚印:蟠桃园总管东方朔。

这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翻到三一二四那本,印鉴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应是后来补盖的:

“复核:苏文远”

周野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苏文远。南天门办事处主任。三百年没出过山门。

可这行复核小字,落款年份是三一二四年。

那一年,苏文远怎么会在蟠桃园的账上,盖了复核的印?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账本。

没急着去问。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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