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甘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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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修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推到一边。
第三张,错了。
哪儿?
报州用,你写的。咨是平级用的,上下级要用呈。
周野提笔改了。
第五张也错。你切一年一段,州里一年只来看一次,中间偷工减料怎么办?
改成一年三次。
第六张,甘结上画押的不止本县。
还有谁?
里正、工头、州里派的验工官。三处都要押,三处都在场才作数。
周野记下来。
改完,陆敬修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回他没挑出错。
你这表,他说,比州里书办填的还规矩。
渠在哪儿?
火焰山。
陆敬修的手停在纸上。
火焰山。
那地方八百里不毛。陆敬修说,本县到任十一年,没见过一个人从那边回来。
我量过。周野说,没有八百里。
陆敬修抬起头。
周野没往下说。
案上那盏灯芯爆了一下。
你要在那儿修二十五年。陆敬修说。
你多大?
二十四。
陆敬修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本县问你一句实话。他说,我刚到任那年,也想修城东那条渠。卷宗递上去,驳回来了。驳回的话只有一句——本县无此项开支。
他把手按在案上。
十一年了。那条渠还是条沟。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县尊。周野说,我图的不是二十五年后我还在。
那你图什么?
我图二十五年后它还在。
陆敬修看着他。
看了很久,他伸手从案边抽过印盒,打开,蘸了印泥。
本县给你出甘结。他说,不是信你。
是信什么?
是信这张表。陆敬修把印按下去,人在,表在;人不在,表还在。表在,下一个人照着它也能接着修。
他把印收起来,又问了一句:告示几时张?
今日就张。
本县张榜要走流程,最快明日。
那我明日来。
你不嫌麻烦?
县尊,周野说,我在天庭调一册卷宗,要过七房,盖二十九印。
那也快。陆敬修说,三五天的事。
候批十一年四个月。
陆敬修的手停在半空。
多久?
十一年四个月。
……哪个衙门?
凌霄殿。
陆敬修低头去合印盒。合了三次,才把盖子合上。
“入乡随俗,循其法度,此亦天道”
“不假天威,以凡法成非常之功”
“治理点+30”
那三行跳出来的时候,周野正把六张纸收进怀里。
他收得很慢,一张一张理齐。
人间的章程,管用。他说了一句大白话。
陆敬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野把纸收好,拱手,谢县尊。
他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等等。
周野回过身。
陆敬修从案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册旧簿子,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你刚才说,你量过火焰山。
本县这儿也有一份。陆敬修把簿子转过来,推到案边。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火焰山,周回八百里。**
这数哪来的?
往上头报的。陆敬修说,三十年前报的。
报去干什么?
为了领一笔款。
周野走回案前,低头看那一行字。
陆敬修又往下翻了一页。
这三十年里,每隔几年就有人来问那片地。他说,问的不是能不能修。
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能不能在纸上写——已经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