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北境的风,能割进骨头里的冷(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人。年轻军士冲他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军礼,我如今,就是替您,守这道城墙的。大人当年从雪里把我一家刨出来,如今,该轮到我们,替大人把这道墙,守成铁壁了。
维克多望着那个在他面前弯下腰的年轻军士,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没有说话。他在北境这些年,听过无数人叫他,都只当是奉承。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那块被人称作铁壁的城墙,从来不是靠他一个人的冰系魔力垒起来的。是这些他早已记不清名字的、被他随手救过的人,一砖一瓦,用他们记了一辈子的恩情,替他砌起来的。
他伸手把年轻军士扶直,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那些积了十一年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有些发哑的。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赎罪,从那一本账册开始,到此刻,才终于真正落在了实处——不再是什么空泛的荣光,也不再是那些算计得失的权衡,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把那句他从未敢求的,说了出来。
报——一名军士快步登上城墙,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寒霜大人,南面传讯,说共治者阁下的使者,已至北境城门外。
维克多微微一顿,望向南面那条蜿蜒的雪路。他如今站在这片亲手守护的北境上,心里那份感情,早已沉淀成一种干干净净的、不掺一丝算计的坦然。他整理了一下大氅,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外,雪粒簌簌地落着。来的是那位年轻的女使者,披着共治者一系素净的斗篷,风帽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走到维克多面前,行了一礼:寒霜大人,共治者阁下让我带句话来——北境今年的防寒物资与粮草,已经从南面调拨上路了,请您放心。她让我转告您,北境有您在,她很安心。
替我谢过共治者阁下。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北境的防线,我会守住。让她不必挂心,只管去做她要做的事。
女使者微微颔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寒霜大人,共治者阁下还说,若您方便,可以看这封信。她说,她一直想当面同您说句谢谢。
维克多接过那封信。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它收进怀里。他在那封轻飘飘的信纸边沿停了一瞬,然后,在女使者有些意外的目光里,缓缓拆开了它。
信纸展开,是艾琳娜清隽的笔迹。她写得不多,没有那些他当年求之不得的缠绵字句,只有几句平实的话。她在信里说,她一直记得一件事——很多年前,寒霜家族奉命清查北境一座矿镇的时候,有人从那些即将被家族裁撤的矿工名册里,偷偷抽走了几十户人家的名字,又让底下人悄悄拨了钱粮,替那些人家另谋了生路。那人做完这些,谁都没告诉,名册上只剩下一个旁人看不出的缺口。
我查了很久才查清楚。艾琳娜在信末写道,那一年,是你刚被家族派去管北境矿务的时候。那几十户人家,如今还散在北境的几个镇子里,日子过得安稳。有个叫沈姑的老人家,前年还托人捎话,说她在矿上认过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大人,给她儿子留了口粮,还替她写了封投亲的信。她说她想当面谢那小大人,却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维克多握着那封信,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沈姑——他几乎都要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了。那是他刚被家族安排进北境矿务、还浑浑噩噩替家族办事的头两年。他那时已经学会把所有善意都藏起来,藏成一副无懈可击的冷面。可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动了那本名册。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他心底那点还没死透的、作为会难过的人的残念,在做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软弱的事。
他从没想过,那件他自以为藏得极深的、谁都不知道的善举,会被远在南面的艾琳娜,一页一页地翻了出来,又写了这样一封信,亲自送到他面前。
替我谢谢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多年沉疴终于落地的释然,告诉她——当年那个想把她当棋子的维克多,早就已经死在了北方。如今站在这片冰原上的,只想做她、也做这片大地上所有人,最可靠的盟友。还有沈姑那边——麻烦她带句话,说那个小大人,如今还守着北境。沈姑若还愿意,随时可以来找他。
女使者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浮起一丝温和的光,郑重地又行了一礼,才转身,沿着来时的雪路离去。
雪粒又簌簌地落了下来,很快便模糊了她的背影。维克多站在原地,握着那封已经被他拆开、又轻轻折起的信,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军士方才的话——北境有人说,寒霜大人是堵铁壁,替北境挡住多少风雪。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铁壁,从来不是靠他一个人的冰系魔力垒起来的。是那个被他从雪里刨出来的孩子、那个他早忘了名字的沈姑、那些他做过却从没对任何人提起的、藏在冷面底下的善举——是这些被记住、被传颂、被回报的东西,一块一块,替他砌成了这道墙。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已经凝结成形的冰玫瑰。冰是冷的,可手是热的;只要心是热的,雕出来的冰花,就不会让人觉得冷。
这句话,他如今,终于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