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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问心见性,前尘如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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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静室焚香,叩问本心

第一关“识药”涉险过关,柳文舟却并无多少欣喜。青萝那句“问心之关,不在外物,而在你心”,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难以平静。外物可寻,药理可辨,但这“心”之一字,虚无缥缈,如何准备?又如何应答?

回到外谷暂居的竹屋,林婉儿正在屋前晾晒几味新采的草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专注与平和。她见柳文舟归来,神色平静,便知他通过了第一关,只是澹澹点了点头,并未多问。

韩铁山则显得激动许多,拉着柳文舟询问“识药”关的经过。柳文舟简略说了,略去其中惊险,只道是辨认和寻找了几味药材。韩铁山听罢,拍腿赞道:“柳兄弟果然学识渊博!连药王谷的草药都认得!这下好了,薛神医定能出手相救!”

柳文舟苦笑摇头:“韩大哥,这‘识药’关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那‘问心’一关,恐怕更为棘手。”

韩铁山一愣,挠了挠头:“问心?问什么心?难道还要考你四书五经,忠孝节义不成?”

柳文舟无法回答。他自己也心中无底。

一夜无话。柳文舟打坐调息,试图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但胸口的冰火冲突如同潜伏的火山,晦明珠的清光只能稍作压制,金刚子的佛力在百草林中似乎消耗颇大,此刻也沉寂下去。内息紊乱,心绪便难以真正宁静。他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脑中却不断闪过这些时日的经历:陈石惨死,神威镖局灭门,幽泉宗的阴谋,自身的伤势,大理寺的暗流,苏晴雪的嘱托,林婉儿的神秘,韩铁山一家的忠义……种种画面,交织缠绕,理不清,剪不断。

次日清晨,柳文舟准时来到“听竹轩”。竹轩依旧寂静,只有山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青萝已等在轩中,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更显得清冷出尘。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紫铜香炉,炉中青烟鸟鸟,散发出一种清冽悠远、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香气。几上还有三盏清茶,茶水碧绿,热气微腾。

“坐。”青萝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柳文舟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香炉和清茶,心中微凛。这香,这茶,恐怕都不简单。

“此香名为‘定魂香’,有安神静心、摒除外扰之效。”青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澹道,“此茶名为‘涤心茶’,可澄澈思绪,映照本心。你内伤不轻,心绪难免浮躁,燃香饮茶,可助你入定。”

柳文舟道谢,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后却回甘无穷,一股清凉之意直冲头顶,让他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那“定魂香”的香气吸入肺中,更是觉得灵台清明,外界的风声鸟鸣似乎都渐渐远去,胸口的隐痛也似乎缓和了许多。这药王谷的手段,果然神妙。

“问心之关,并无固定题目,也无是非对错。”青萝的声音在香气鸟鸟中传来,平缓而清晰,彷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直入人心,“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据实回答,不必思虑过多,亦不必巧言令色。真与不真,你自己清楚,这香,这茶,亦能分辨。”

柳文舟心中一凛,知道这“问心”关,恐怕涉及心神层面,任何虚言掩饰,在这能澄澈心神的香茶面前,都难以遁形。他定了定神,双手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沉声道:“晚辈明白,请青萝姑娘垂问。”

青萝微微颔首,清澈的眼眸注视着柳文舟,缓缓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姓柳,名文舟。京都人士,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得志,入大理寺为官。本可安稳度日,前程似锦,为何要卷入江湖纷争,千里迢迢,来这燕山深处,求医问药?”

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柳文舟略一沉吟,在“涤心茶”和“定魂香”的作用下,他感觉自己的思绪异常清晰,过往种种,历历在目。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晚辈入大理寺,一为生计前程,二为心中尚存一丝侠义之念,愿以此身所学,勘破冤情,明断是非,保一方平安。数月前,京都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与一神秘江湖组织‘幽泉宗’有所牵连。晚辈奉命查探,抽丝剥茧,发现幽泉宗所谋甚大,不仅涉及江湖仇杀,更与朝堂隐秘、军械走私乃至边关安宁息息相关。其中关键,指向一份神秘的‘昆仑冰谷’地图。”

“为追查线索,晚辈寻至神威镖局。总镖头陈石,乃忠义之士,曾受托押送一幅与冰谷地图相关的古画。然幽泉宗爪牙已至,陈总镖头为护晚辈与证据,惨遭毒手,神威镖局满门罹难。临终前,陈总镖头将半幅染血古画托付于晚辈,并言道‘冰谷之秘,关乎国运,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晚辈身负陈总镖头重托,又遭幽泉宗高手追杀,更在激战之中,身中阴寒掌力,与晚辈自身修炼的阳刚内功冲突,形成冰火异力,每日侵蚀经脉,痛苦不堪。寻常医者,束手无策。幸得一位前辈高人指点,言道天下能治此伤者,唯有燕山药王谷薛神医。故而,晚辈携图带伤,与韩镖头一家,历经追杀,辗转千里,来到此地。”

“求医,是为自救,亦是不得不为。卷入纷争,非晚辈所愿,然陈总镖头以性命相托,幽泉宗阴谋祸及苍生,晚辈既已知晓,便无法置身事外。此来药王谷,一为治伤续命,以图后计;二为……”柳文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若有可能,亦想请教薛神医,关于幽泉宗,关于那阴寒掌力,关于昆仑冰谷,可曾知晓一二。此事,或许亦与药王谷有些牵连。”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隐藏了苏晴雪的具体身份和紫檀木盒的秘密,也将自己大理寺官员的身份略作修饰,但核心的动机、经历、伤势缘由,皆如实道来。在“涤心茶”和“定魂香”的作用下,他心绪澄明,所言皆发自肺腑,并无虚饰。

青萝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不变,唯有在听到“幽泉宗”、“阴寒掌力”、“昆仑冰谷”几个词时,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但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待柳文舟说完,竹轩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青烟鸟鸟上升。

“第二个问题,”青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缓,“你既为朝廷官员,当知朝廷法度,江湖自有江湖规矩。你此番卷入,可谓九死一生,即便伤愈,前路亦是凶险万分,强敌环伺,朝堂之上,恐怕亦非净土。你心中,可有悔意?可曾想过,若当初不接此案,不追查到底,或许此刻仍在京都,安稳度日?”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直接,直指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抉择。

柳文舟沉默了。悔意吗?在身受重伤、痛苦不堪时,在被黑风寨追杀、坠入悬崖时,在冰火冲突折磨得他几乎疯狂时,他并非没有过瞬间的动摇,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多事,没有接下这桩看似平常、实则诡异的镖银失窃案,或许一切都会不同。陈石不会死,神威镖局不会灭门,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鸟鸟青烟,望向竹轩外苍翠的山林,缓缓道:“悔?若说从未有过丝毫悔意,那是自欺欺人。陈总镖头义薄云天,却因我而死,神威镖局数十条人命,因我而逝,每每思之,痛彻心扉。这身伤痛,更是日夜折磨,苦不堪言。”

“然而,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追查到底。”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并非我自负,亦非我莽撞。只因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便无法装作看不见,不知道。陈总镖头以性命相托,是信我柳文舟尚有几分血性,尚有几分担当。幽泉宗行事狠毒诡秘,所图非小,若让其阴谋得逞,祸及的又岂止是江湖?届时,恐有更多无辜之人,如陈总镖头,如神威镖局众人一般,家破人亡,惨死非命。”

“我柳文舟,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不敢妄言兼济天下,但求无愧于心。遇不平事,若因畏难惧险而退缩,因明哲保身而沉默,那我读的那些书,入大理寺的初心,又有何意义?与那些尸位素餐、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区别?”

“前路凶险,强敌环伺,朝堂亦非净土,这些,我都知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非圣贤,亦惧生死,但更惧,碌碌一生,回首往事,心中唯有悔恨与遗憾。”

这番话,柳文舟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但字字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出,带着血性与温度。在“定魂香”的映照下,他眉宇间的疲惫、伤痛、挣扎清晰可见,但眼底深处,那抹自大理寺卷宗库中点燃、历经生死未曾熄灭的光芒,却愈发清晰坚定。

青萝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香炉中的青烟,缓缓盘旋,变幻着形状。竹轩外的风声,似乎也停歇了片刻。

“第三个问题。”青萝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听在柳文舟耳中,却如同重鼓敲响,“若你伤愈,得薛神医之助,解开冰谷之秘,最终挫败幽泉宗阴谋。事成之后,你待如何?是回返京都,继续你的仕途,按部就班,升官晋爵?还是携此不世之功,另有所图?亦或……看透名利,飘然远引,归隐山林?”

这个问题,问的是未来,是志向,是初心之后的道路选择。

柳文舟再次沉默。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但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完成承诺。此刻被青萝问起,在涤心茶的澄澈和定魂香的宁静中,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回返京都,继续仕途?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或许能更上一层楼。凭借破解幽泉宗阴谋的大功,加官进爵,光耀门楣,似乎是顺理成章。父亲若泉下有知,或许也会欣慰。但经历了这么多,看过了江湖的血雨腥风,朝堂的波谲云诡,他真的还愿意回到那个充斥着算计、倾轧、虚伪的泥潭之中吗?大理寺的改革理想,在重重阻力下,又能走多远?

携功另有所图?裂土封王?权倾朝野?不,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读圣贤书,所求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世间少一些冤屈,多一些公道。权力本身,并非他的追求。

看透名利,归隐山林?像药王谷中人一样,远离尘世纷扰,采药炼丹,逍遥度日?这念头,在身心俱疲、伤痛缠身时,并非没有诱惑。但,陈石的仇未报,幽泉宗未除,冰谷之秘未解,苏晴雪的托付未完成,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可能因幽泉宗阴谋而受害的人……他放得下吗?

思绪在脑海中翻腾,过往的画面——父亲的谆谆教诲,同窗的意气风发,初入大理寺时的踌躇满志,陈石濒死时不甘的眼神,神威镖局的熊熊大火,韩铁山一家的生死相托,林婉儿清冷面容下的关切,苏晴雪神秘背影后的沉重嘱托——一一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京都大理寺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定格在那些蒙冤者无助的眼神上,定格在陈石染血的笑容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冰火冲突似乎也随着这口气的吐出,而平缓了少许。他抬起头,目光澄澈,看向青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晚辈愚钝,不敢妄言未来。但若苍天见怜,能留得此残躯,得解冰谷之谜,破幽泉宗之谋。晚辈之所愿,非为高官厚禄,亦非为隐逸山林。”

“晚辈愿以此身所学,此生之力,继陈总镖头遗志,承大理寺之责。于江湖,愿尽绵力,助正道昌隆,使魑魅魍魉,难再横行。于朝堂,若得机缘,愿效微躯,澄清吏治,涤荡污浊,使我大燕律法,能真正护佑良善,惩戒奸邪,使蒙冤者得雪,使枉死者瞑目。”

“大理寺之改革,非为一己之私利,乃为天下公义计。前路虽艰,强敌虽众,然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此心此志,生死不改。功成之日,若能得返京都,自当鞠躬尽瘁;若事不可为,漂泊江湖,亦当以手中刀笔,心中尺规,量一量这世道人心,问一问那朗朗乾坤。”

“归隐山林,采菊东篱,固然令人向往。然世间污浊未清,魍魉未除,晚辈……心难安,意难平。唯愿以此残躯,燃一点星火,照亮方寸之地,无愧于心,无愧于逝者,无愧于……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话音落下,竹轩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鸟鸟升起,消散在空中。

“定魂香”燃尽了。

柳文舟只觉得心神一阵疲惫,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但与此同时,胸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通畅之感,那冰火冲突带来的烦躁和窒碍,似乎也随着这番“问心”之言,而宣泄出去不少,体内气息竟隐隐有调和顺畅的迹象。这并非伤势好转,而是心念通达,引动了内息的微妙变化。

青萝依旧静静地坐着,月光般的眸子注视着柳文舟,那平素澹漠的眼神,此刻似乎有了一丝极澹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她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清澈坚定、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的青年,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起身,走到竹轩窗边,望着窗外苍翠的竹林,背对着柳文舟,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心念通达,意气不坠,虽伤重而不改其志,处险境而不移其节。柳文舟,你……很好。”

她转过身,看着柳文舟:“‘问心’一关,你过了。”

柳文舟起身,深施一礼:“谢青萝姑娘。”

“不必谢我。”青萝走回几前,将冷掉的茶盏收起,“你过此关,凭的是你自己的本心。香可定魂,茶可涤心,却照不出虚伪,亦问不出本无之物。你若心口不一,或志大才疏,或首鼠两端,此刻便已心神受创,被送出谷外了。”

柳文舟心中一凛,这才明白,方才那香与茶,不仅有安神澄心之效,恐怕亦有考验心性的作用。若自己所言非由衷,或心志不坚,恐怕已遭反噬。

“明日此时,最后一关——‘渡厄’。”青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澹漠,“此关非同小可,关乎你体内冰火异力之根本。成,则伤势可愈,甚至可能有意外收获;败,则轻则内功尽废,重则……经脉尽断,性命不保。你,可敢一试?”

柳文舟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晚辈伤势,已如附骨之疽,拖延不得。既有机会,岂有畏缩之理?纵是刀山火海,晚辈亦愿一闯!”

青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你好生休养,调整心神。‘渡厄’一关,不仅考验你的意志与韧性,更需你自身的内力配合。你体内两股异力,一阴一阳,冲突激烈,寻常方法难以调和。明日之关,或会引动你体内异力,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其中痛苦,非言语所能形容。你需做好万全准备,尤其是……心境务必平稳,不可有丝毫杂念与畏惧。畏惧,便是心魔,心魔一生,万劫不复。”

柳文舟神色肃然,郑重道:“晚辈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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