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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青石榻上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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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

云涧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一颗极小的痣,浅褐色,藏在碎发后面。

近到能看见她颈侧一道淡淡的旧疤,约莫一寸长,已经褪成浅白色。他忽然想起门中传闻——师姐十六岁那年独自猎杀过一头入魔的赤鬣兽,那道疤大约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念。”南宫紫苑重复了一遍,这次抬了眼。

目光一对上,云涧反而镇定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册子,出声念道:

“守一者,心注一处……”

他的声音一开始发紧,念了几句后渐渐平稳下来。南宫紫苑没再看他,闭了眼,呼吸变得深长细匀。油灯的光在她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她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

云涧念完那段,停了下来。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他以为她睡着了,正想悄悄退回去,南宫紫苑却忽然开口:

“今夜就这样。去睡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眼睛没睁。云涧应了一声,起身把矮几搬回原位,动作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紫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外袍褪在榻边。月白中衣裹着她的肩背,在灯光里显得单薄而柔软。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他放下门帘,回到西厢。

这回他躺下后,心跳倒是平稳了,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灯下那些零碎的细节——她耳垂上的痣,颈侧的旧疤,指尖点在册页上时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句“你心跳声太吵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竹枕是硬的,硌着额头,凉丝丝的。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又听见东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他分不清是真是幻,翻个身,彻底沉入了黑甜乡。

天亮时他是被鸟叫吵醒的。

外那棵歪脖子松树上住了窝山雀,天蒙蒙亮就开始聒噪。云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杉木房梁愣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他猛地坐起身,竹榻一阵乱响。

东厢没有动静。

他蹑手蹑脚穿好外袍,束了发,推开门。晨光清冽,山雾还没散尽,白蒙蒙地缠在松枝间。他走到溪边洗漱,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终于把那点残存的窘迫冲淡了些。

回去时南宫紫苑已经起了,正站在正堂的樟木柜子前翻找什么。

她换了件干净的素白外袍,头发整整齐齐绾着,白玉簪横插其间,清清爽爽。听见他进门,她偏了偏头:

“米在柜子下层,灶在屋后。你会煮粥么?”

云涧愣了一下:“会一点。”

“那你去煮粥,”她把一包东西递给他,是油纸裹的咸菜,

“我去练剑。辰时回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衣袂带起一阵微风,还是那股艾草混着冷香的气味。

云涧捧着那包咸菜站在门口,看着她青色的背影没入晨雾中,脚步轻捷,转眼就被白蒙蒙的水汽吞没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东厢敞开的门。竹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一样。

天衍城就是这样,既象修仙之所,又似人间之地,灶台是冷的,但引火的干柴和燧石就放在旁边。

他蹲下去生火,烟熏得他眼泪都出来了,终于把灶膛点着。淘米,添水,架上陶锅。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沸起来,米粒在锅里翻滚。他拿木勺搅了搅,蒸汽扑上来,米香混着柴火气,暖融融的。

粥快好时南宫紫苑回来了。她额上有层薄汗,颊边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比平时略深。她把剑倚在门边,走进灶间看了一眼:

“火大了。粥太稠。”

云涧拿着木勺的手一僵。

南宫紫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了两只粗瓷碗进来,在灶台边洗干净,摆在他手边。然后她站在他身侧,看着锅里的粥,忽然说:

“昨夜你念诀时,气浮了三次。今晚再练。”

云涧低头搅粥,耳朵尖又红了。他闷闷应了一声“是”,听见她转身走开的脚步声,才悄悄松了口气。粥盛出来,两碗,稠得几乎要立住筷子。他端了一碗放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另一碗自己端着,蹲在灶间门口吃。

南宫紫苑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她喝粥的动作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云涧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扒着粥。咸菜很脆,带着一点辣,是他吃过的味道,却叫不出名字。他埋头吃着,忽然听见正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的,像被呛了一下,又像只是清嗓子。

他抬头。南宫紫苑正用袖口掩着唇,眼睛弯了一瞬,又恢复了平常的淡淡神色。

“你蹲在那里的样子,”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真像只偷食的狸猫。”

云涧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蹲在门槛上,端着碗,背弓着,确实不太好看。他讪讪站起来,耳朵又烧起来。南宫紫苑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喝粥,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又开口:

“今晚你睡东厢。”

云涧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猛地抬头看她。

“我睡西厢,”她不紧不慢地说,

“你那边漏风。昨夜山风从墙缝灌进来,你咳了两次。”

云涧张了张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咳过——他以为昨夜自己整晚都在装睡和心跳过速中度过。可她听见了。隔着一层木板,她连他咳过两次都数清楚了。

“不用麻烦师姐,”他嗓子发紧,“我住西厢就好——”

“让你换就换。”南宫紫苑放下碗,站起身,

“吃完把碗洗了。辰时三刻我们去天衍城内的演武场。”

“演武场?”

她走出正堂,脚步利落,背影挺拔。云涧看着她的青灰色袍角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脸,表情呆呆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他抬手抹掉那粒米,把碗洗了。晾碗时他站在灶间门口,朝东厢望了一眼。门帘静静垂着,里面的竹榻隐在阴影里。

忽然想起昨夜她坐在那榻上,披着外袍,散着发,指尖点着册页说“念”的样子。

还有那句“你心跳声太吵了”。

他把碗倒扣在灶台上,转身出门。山雾已经散尽了,天青得像水洗过一样。远处传来演武场上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他深吸一口气,混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山风灌满胸腔。

今夜要换去东厢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脚下的石子路忽然变得格外硌脚。

他走快了些,像要甩开什么似的。可不管走多快,那个念头一直跟着他——东厢的竹榻,她躺过的竹榻,枕上大约还残留着那股艾草混着冷香的气味。

云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演武场边。南宫紫苑正站在场外,一把蓝色的剑在她手上。

“这里也只是天衍城演武场的外围罢了。”

她的声音清朗稳定,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他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扫过他微红的颊和拍红的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目光。

“昨夜师父传音而来,让我带你来这里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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