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太子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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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瑶抱紧他。
“我不难过。”林念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至少……我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知道该恨谁……总比糊里糊涂地活着好。”
这话听着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沈青瑶心口反复切割。他才十八岁啊,本该是在书院里读书、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纪,却已经把人间最痛的滋味都尝遍了。
门内,老皇帝也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太子,转身,在萧煜搀扶下离开。
走到门口时,太子忽然开口:
“父皇。”
老皇帝停下,没回头。
太子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个迷路的孩子:“父皇……您说……我真的错了吗?”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景渊,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说完,他迈步出门,再没回头。
偏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太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良久,偏殿里忽然传出一阵笑——起初压着嗓子,低低的,后来越笑越疯,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父皇曾抱着他坐在膝头,教他写“人”字,那时父皇的手很暖,声音很软。母后也还在,会亲手给他做桂花糕,笑着叫他“渊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父皇立了靖安王为摄政王,朝臣都说靖安王功高盖主开始?是从母后一次次在他耳边说“你要争气,要当太子,将来当皇帝”开始?是从他第一次用计害死一个兄弟、父皇虽然没证据却疏远他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当他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那种所有人都敬畏他、服从他的感觉,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杀人、构陷、勾结外敌、修炼巫蛊……每走一步,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太子之位,为了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如今,他坐在冰冷的地上,穿着粗布囚衣,明天就要被拉去砍头。
他忽然想起沈青瑶那句话:“那眼神,会陪你下地狱。”
是啊,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死前看他的眼神——怨恨的,绝望的,诅咒的——像无数根针,扎进他心脏,让他连呼吸都疼。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无数人影围上来——靖安王、北境战死的兵、被屠城的百姓、那些被他糟践死的女眷……都不说话,就用冷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活吃了。
“滚……滚开……”他嘶哑地低吼,挥舞手臂。
但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终于崩溃,捂着脸,嚎啕大哭。
可再多的眼泪,也洗不掉他手上的血污。
翌日午时,菜市口的刑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禁军拉出三道警戒线才勉强拦住汹涌的人潮。监斩台上,刑部尚书端坐主位,萧煜与沈青瑶分坐两侧——这是老皇帝的旨意,要让天下人亲眼见证谋逆者的下场。
太子被押上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尊贵模样。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若不是两个刽子手架着,怕是连站都站不稳。百姓们的骂声像潮水般涌来,烂菜叶、臭鸡蛋纷纷砸向他。
“狗太子!还我儿子命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北境老妇挤到警戒线前,哭喊着将手中的石块砸过去,“我儿子死在雁门关,连尸骨都没找着!都是你这个畜生害的!”
“杀了他!杀了他!”人群的怒吼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太子仿佛听不见这一切。他被按在断头台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墩,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监斩台上——沈青瑶与萧煜并肩坐着,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沈青瑶刚嫁入战王府时,也曾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温顺可欺,直到后来才明白,那平静的眼神下,藏着怎样的恨意与杀机。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太子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龙椅,也不是权力,而是多年前一个春日午后——御花园里,父皇牵着他的手,指着满园盛开的桃花说:“渊儿,你看,花开得多好。等你长大了,也要让大靖的百姓年年都能看到这样的花开。”
那时他六岁,仰头问:“父皇,那我能当皇帝吗?”
父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只要你心怀百姓,就能。”
心怀百姓……
他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刀落。
血溅三尺。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里,有快意,有解恨,也藏着一丝沉重的叹息——为一个王朝的太子,也为那些枉死的冤魂。
沈青瑶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滚落的人头,转身走下监斩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萧煜跟在她身后。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洒满阳光的长街,走向那座刚刚经历血火、却终于迎来新生的皇宫。
身后,刽子手开始收拾刑场。太子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抬去乱葬岗——按律,谋逆者不入皇陵,不立碑,不留名。
一代太子,就此落幕,只留下一段沾满血污的历史。
而他欠下的血债,那些枉死的冤魂,终于在今日,等来了一个迟到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