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赵嬷嬷赠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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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绵绵,敲打着王府后院的青瓦,淅淅沥沥响了整夜。
赵嬷嬷坐在窗边绣架前,手里捏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正绣一对同心佩的系绳:绳是上好的湖丝,捻成双股,她要用金线绣出祥云纹,再编入几缕自己的白发。
这是老规矩了。当年萧煜的母亲,她的主子,临终前把这对玉佩交给她时曾说:“阿赵,若将来煜儿能遇一人,愿为他卸下盔甲、放下权柄,只求相伴余生,你便将这玉赠予那人。”
那时萧煜还小,刚经历丧母之痛,整日沉默寡言。赵嬷嬷抱着这对玉佩,跪在主子灵前哭了一夜,心里想着——这深宫王府,哪里会有那样的人?
可如今,竟真有了。
针尖刺破丝绳,金线穿梭,祥云纹在指尖慢慢成形。赵嬷嬷绣得极慢,每一针都像在缝补一段旧时光:主子绣嫁衣时的娇羞浅笑,生下煜儿时的喜极而泣,被太后陷害时的绝望眼神,饮下毒酒前抓着她的手说的嘱托……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秋雨夜里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嬷嬷。”
门口传来轻响。赵嬷嬷手一抖,针尖猝不及防刺破指尖,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她猛地抬头,看见沈青瑶站在廊下,玄色衣摆被秋雨打湿了一角,发梢还滴着水珠,正抬手要叩门。
“哎呀,快进来!”赵嬷嬷连忙起身,顾不得指尖的血,上前拉着沈青瑶进屋,“怎么冒雨来了?也不打把伞。”
沈青瑶任由她拉着进屋,目光先落在绣架上那对未完成的系绳——湖丝绳上金线绣出的祥云纹刚起了个头,旁边还放着几缕灰白的发丝;再看向旁边的紫檀木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对羊脂白玉同心扣,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她轻声问。
赵嬷嬷取过锦盒,小心翼翼捧到沈青瑶面前,眼眶先红了:“这是娘娘留下的。娘娘临终前说,若煜儿能遇一人愿为他卸甲,便将这玉赠予她。”
她打开盒盖,玉佩完整地呈现在烛光下。沈青瑶凑近一看,玉佩内侧用极小的篆字刻着两个字——一块是“煜”,一块是“安”。
“安是娘娘的闺名。”赵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娘娘说,这对玉佩是她出嫁时,老夫人给的。老夫人说,玉赠有缘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惜娘娘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往下掉。
沈青瑶伸手,轻轻接过锦盒。玉佩触手温润,像承载了一段未尽的缘分,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嬷嬷,”她看着赵嬷嬷,“您觉得,我配得上这玉吗?”
赵嬷嬷抹了把泪,摇头:“不是配不配得上的事。青瑶姑娘,老奴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老奴看着王爷长大,看着他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变成后来冷冰冰的战王。他母亲死后,他就再没真心笑过。”
她拉着沈青瑶在暖榻上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直到遇见你。虽然你们之间闹过那么多误会、经了那么多磨难,可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在你面前,王爷才像个活生生的人。会为你生气,会因你懊悔,会在你面前手足无措,甚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做些傻事。”
沈青瑶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眉眼。
“嬷嬷,”她低声问,“您不怨我吗?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辞爵……”
“怨什么?”赵嬷嬷拍拍她的手,“爵位算什么?兵权算什么?娘娘当年用命保下这些,不是要让王爷被它们困住一辈子。娘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王爷终于肯放下仇恨、放下猜忌,肯为一个人卸下所有枷锁,她只会高兴。”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如珠落玉盘。
赵嬷嬷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本子,递给沈青瑶:“这个,你也看看。”
沈青瑶翻开,是本手札。纸页泛黄,字迹娟秀,记录着萧煜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煜儿今日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三岁生辰,他想要一把小木剑,我给他刻了,他抱着睡了整夜。”
“五岁开蒙,太傅夸他聪慧,他却偷偷跟我说,读书不如练剑有意思。”
“八岁那年,他母亲走了。那之后三个月,他没说过一句话。”
一页页翻下去,沈青瑶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萧煜: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战王,不是朝堂上冷峻威严的亲王,只是个失去母亲后,用冰冷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太后今日又召煜儿入宫,我心中不安。若我遭遇不测,阿赵,求你护好煜儿。不必教他报仇,只愿他平安长大,遇一良人,得一心安。”
落款是“萧林氏绝笔”。
那是萧煜母亲喝下毒酒前,写的最后一句话。
沈青瑶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萧煜会对“信任”二字如此执着,为什么他宁可亲手推开所有靠近的人,也不愿再经历一次背叛。
因为他失去的,从来不只是母亲,更是这世间最后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青瑶姑娘,”赵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王爷这些年,过得苦。表面风光,内里却是个孤零零的人。老奴知道,你也苦,冰湖那事……王爷有错,大错特错。可你能不能……看在他母亲这份遗愿上,看在他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暗中护着你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沈青瑶合上手札,沉默良久。
烛火在雨夜里摇曳,映着她半边侧脸,明暗交错。她想起很多事:北境战场上,他抱着重伤昏迷的她,疯了似的喊军医,声音都劈了;江南破庙外,他长跪三日,淋得像个落汤鸡也不肯起身;金銮殿上,他当众辞爵,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摊开在天下人面前,只为换她一个回头。
这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赔上了半生功名、一世权柄,只求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嬷嬷,”沈青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玉佩,我收下。”
赵嬷嬷眼睛一亮,又要落泪。
“但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责任。”沈青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密的秋雨,声音轻却坚定,“是因为——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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