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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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某换皮的速度,比沈余想的还快。
“净忆公益”塌了不到两周,城北又冒出一个新组织,叫“记忆自主联盟”。发起人不是楼某——是他找的几位“公共静室受助者”,镜头前眼含热泪,控诉公共静室是“记忆公有制暴政”。沈余看着那几张泪汪汪的脸,一眼就认出其中两位——是净忆公益塌掉那天,在评论区替楼某洗地的同一批人。换了个名头,眼泪倒是还热着。
话术翻新了。不再是“免费记忆”的甜,而是“自由选择”的酸:
“我有权利买我想买的记忆,凭什么静室免费供的,就成了唯一正确?”
“公共母本是好,可它逼着所有人,我的童年凭什么要和陌生人的混在一起?”
“这不是解放,这是另一种垄断——用把人绑死。”
最狠的一条视频,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拍的。她对着镜头哭:我从小买了七年“温馨童年”,我知道它是假的,可它是我唯一的童年。你们现在跟我说它是毒,要我“戒断”,那我这七年算什么?你们凭什么替我判定,我爱的东西是错的?
这条视频转了几十万。沈余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他皱眉,第二遍他沉默,第三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动。
他没觉得那姑娘可恶。他觉得她可怜,也觉得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这正是楼某的毒——他不编谎,他把真话掐头去尾,酿成一杯让人上瘾的酸。那姑娘的七年,是真真切切的七年,哪怕里头装的都是假的,可那“以为自己有童年”的暖,她实打实过了七年。沈余没法替她否定那七年。
沈余听老记者读这些稿子,半天没说话。
“他学会了我们的词。”沈余说,“自主选择垄断绑定——全是反图网络当年骂银行的。现在他拿过来骂我们。”
老记者把稿子往桌上一拍,纸角翘起来。“当年我们写这些,是替被抽记忆的人说话。现在倒好,”他指了指屏幕,“楼某用咱们的词,替抽记忆的人说话。”沈余看着那翘起的纸角,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理,就像晒过的被子——你晾出来,风一吹,正反面就翻了。同一句话,翻一面,能盖住两种人。他忽然懂了楼某最狠的一招——不是撒谎,是借别人的理,翻一面,就成了自己身上的皮。你越用力盖他,他越借你的力,把那层皮裹得更紧。
“这叫寄生话术。”老记者冷笑,“你建一道墙,他就爬上去,把你赶人的理由,变成他自己的。”
联盟很快煽起一波民意。社交平台上,“静室该不该强制共用”吵成两极。有人真信了——尤其是那些当年买记忆上瘾、戒断反应重的人,他们最怕“被治愈”,因为治愈意味着承认自己买过假的。承认买过假的,比承认穷还难——穷是外头的,假是里头的。
据点里那台老收音机正播着气象,沙沙的,盖不住屏幕上的骂声。沈余盯着其中一条被转了上万次的:“我花自己的钱买记忆,犯着谁了?静室免费,可免费的背后是谁定的标准?”他盯着“谁定的标准”五个字,许久。这句话扎得他手心发紧——因为问得对。公共母本是好,可“好”若由他沈余一个人说了算,那和楼某一个人说了算,又有几两差别?他第一次被自己的“对”,问住了。
沈余看着舆情曲线,像看着一条被楼某牵着的狗。
“他不选边。”沈余说,“他两头点火,让两边互咬,他坐在中间收流量。流量就是新的农场地基。”
陈屿没接话,只把舆情曲线又拉长了些。两条线,一条是联盟的声量,一条是静室官网的访问量——前者涨,后者也涨,像两个人拔河,绳子中间的红布,正一点点往静室这边挪。沈余看出了门道:楼某点火,看似两头烧,可烧着烧着,真关心“记忆归谁”的人,最后都会摸到静室门口来。火是楼某点的,可暖到的人,是静室的。他忽然觉得,楼某算漏了一样东西——人心里那点“想记起自己”的念,比任何话术都硬。
“怎么办?”陈屿问。
“当年银行怎么对付我们的?”沈余反问,“靠证据,不靠骂。我们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不跟他抢那杯酸。那个买了七年童年的姑娘,我不去戳穿她、不去她。她爱她的假童年,那是她的事。楼某要的,就是我去当那个替她判对错的人——我一开口说你错了,我就成了他嘴里的暴君。”
“那我们做什么?”陈屿问。
“做那杯水。”沈余说,“放在她手边,不劝她喝。她哪天喝腻了那杯酸,自己会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