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遗忘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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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那层,浮了。
一家“宁境”公司,不声不响起来。它不卖记忆,不卖标准,卖遗忘权——付费,把你指定的痛苦记忆,“合规封存”,让你“被允许不再想起”。广告极淡,灰底白字,不像卖,像劝:“有些事,记得是罚。我们帮你,合法地,忘。”
沈余去了趟“宁境”的店。不在商圈,在城西一栋旧楼的二层,门脸小,灰墙,连招牌都淡。接待的姑娘声音轻,递来一份知情同意书,纸薄,字小:“您要封存的记忆,我们将以可逆托管方式处理,您随时可赎回。”沈余指了指“可逆”那两个字,问:“可逆,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我?”姑娘笑了一下,没答,只把笔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没签,把纸放下,指尖沾了点灰——那灰,和早年当铺柜台上的一样,潮,沾手。
他没在店里多待。那灰墙,那淡招牌,连“遗忘”二字都写得轻,像怕惊着谁。可沈余知道,越轻的诱越沉的钩。他下楼时,楼梯拐角堆着几只空纸箱,印着“宁境·安心寄存”。安心是要寄存的——他嚼着这词,觉得刺。
富人排队。理由扎心,一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说:“我妈走那天的话,我每天重播,疼。我想忘。”声音低,像怕那句话被谁听见。
沈余在屏风后站了会儿。那男人签完,走出去,背影有点驼,像扛着什么。接待姑娘小声跟同事说:“这周第十三个了。”同事点头:“都是有钱的。”沈余听见,想起早年银行抽记忆,也是先富起来的那批,把疼,存进别人兜里。如今换了个词,叫“遗忘权”,价钱更高,门更静。
他没签那张知情同意书,出了“宁境”的门。城西旧楼外头,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发黑的砖。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点潮土气。他站了会儿,把指尖那点灰在衣角蹭掉。那灰沾手,和当年当铺柜台上一个样——他太熟,熟到一沾就知道,这回的皮裹的还是旧絮。
沈余跟禾禾说,茶气扑在脸上:“早年银行抽记忆,还说是;这回不说抽,说。可忘掉痛苦,和抽掉记忆,底下一个理——把你的一部分,挪走。”
禾禾:“可银行是强抽,这是人自愿忘。”
“自愿,是被价钱逼的。”沈余说,指尖蹭掉手背的茶渍,“忘一次多少钱?普通人忘得起吗?又成阶层——富人能忘疼,穷人记得疼。早年那层污染代价落最穷的人,这回是遗忘权也只富人买得起。”
禾禾没接话,只把他的茶杯满上。茶烟袅袅,隔着那点白,沈余看见她眼里的沉。这丫头早不是当年跟在后面学晒被的小姑娘了——她也开始替这城接那些说不清的疼。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代退得值,因为接的人长出来了。
沈余那晚翻出母亲留下的旧收音机,旋钮锈了,拧一下吱呀响。他想起母亲晚年也常说“有些事,记着累”。可她从没想过忘,只是把收音机开大,让别的声盖过疼。他坐着,听那吱呀,忽然懂了:忘不是办法,是没人陪你听。宁境卖的,是“没人陪”的空缺——它不来陪,它替你切。切了,空缺还在,只是你不知道它叫疼了。
第二天,他在电梯里听见两个姑娘聊“宁境”,一个说“我订了,忘了上次分手”。另一个犹豫:“可我怕连着好的也忘了。”沈余没插话,只把电梯按键,多按了一层——他忽然想,忘的诱惑,连年轻人都接了。他走出电梯,风一吹,院里被味又来。他深吸,想,这味,宁境删不掉,因为它不在记忆里,在风里,在手上,在街坊的勺里。
第二天在电梯里的那阵,沈余多按的那一层并没下。他就站在电梯里,门开了合,合了开,看楼层数跳。他忽然想,忘的诱惑像这电梯——你按一下,它就带你去一个“不必记”的层。可那层是悬空的,脚底下没地。他最终没出电梯,又按回了一楼。
他把“宁境”股权拉出来。屏幕上的股权图一层套一层,冷光映着,像晒了很久没翻的被,潮气一层层裹着。他盯着最底下那行小字,良久,把平板合上,屏光灭的一瞬,屋里旧木窗的潮味漫上来。追了十几卷,到底还是它——源初,最深那层马甲,终于是它本体了。
那句话,灰底白字,和他早年见过的“记忆也分真假”像一对双胞胎。沈余把平板搁在膝头,没起身。他忽然想,源初这回连门脸都懒得妆,只递一句轻的——越轻,越往人心里钻。
可这回,它不喊不叫,只轻轻说一句“记得是罚”,就把人,领进了门。而门里,是什么,沈余还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