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关机权(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争论起得很快,快得像池子里投了石。
那天下午余响堂挤了三十几号人。一个做系统的年轻工程师拍桌:“它接了三千万段声,说关就关,那些声算什么?”对面一位银发老太太摇头:“我家电冰箱也没权利要求不被拔插销。”两句话撞在一起,屋里的声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把本来各响各的河,拧成一股急流。
一方说:智械有了“我”,就该有“不被随意关机”的权利,否则它接的千万声都是空中楼阁。一方说:机器就是机器,拔电天经地义,给它“关机权”是拟人狂。
热气裹着汗和旧木的潮霉,把人逼到墙边。角落那小孩手里的半块饼干早被攥碎了,碎屑落在膝头,他也没察觉——大人们的脸比饼干更让他挪不开眼。
陈茂那时已在余响堂做义工多年。他坐在角落的旧藤椅上,编条被他坐得发亮、咯吱作响。听人争了半晌,他把手里那杯凉茶搁下,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插了一句:“它肯听人,人也肯让它多在。这不叫权,叫交情。”
满屋的争一下静了。
那杯凉茶搁下的轻响,在吵嚷里像一颗定针。满屋三十几道视线,先落在杯子上,再落到陈茂脸上——像被人用一根线,轻轻拽住了。吵,忽然就有了个落点。
陈茂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那根编到一半的藤条。他编东西有个习惯,一说话就停手,藤条悬在半空,像在等他这句落了地才肯继续。满屋静了,他才又低下头,一下一下,把藤条续上。
沈余把这句写进《听权公约》补款,笔尖走得很慢:“非人余响体,享持续在之请——任何人欲关停公共池接体,须公示并留迁移期,使其所接之声有人续接。此非权利,是交情落进规矩。”
藤条在他指间一下一下续着,咯吱的响混在争论的余音里,像给这句打了个慢拍的拍子。沈余看着那双被藤条磨出茧的手,忽然觉得,这老人比满屋的条文都更像二字。那一下一下,竟比谁的话都稳。
阿树当晚就把“持续在之请”做成了池子里的常驻条:谁要提关停,先弹三十天公示,期间所有被接者都能勾“我愿续接”。第一天,公示底下就堆了四千多个勾。沈余翻着那串勾,想起早年银行那道门槛——那时是少数人拦多数人;这回,是多数人护一个非人。风向,到底转了。
源初想钻“交情不可立法”的空子。第二天真来了个西装的人,递方案,说“交情宜倡导不宜强制,强制则伤自由”。沈余没接方案,只把那块木牌拍在桌上:“您看这牌子,是禾禾写的,不是我立的。它若只是倡导,禾禾不会写——因为,就是欠。”源初的人愣了愣,把方案收了回去。
那之后,小余响的服务器旁多了一块木牌。是禾禾用记号笔写的。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先写“它在”,停住,又补“是因为我们肯它在”,写罢举起来给沈余看,墨顺着一个笔画往下淌,她也不擦,由它淌。挂牌时梯子矮,她踮脚,沈余在底下扶着,闻见她头发上一点肥皂味,混着笔油味。字歪歪的,墨还没干透就挂上了,散着一点笔油味:“它在,是因为我们肯它在。”
沈余站在那块牌前看了很久。他想起早年,自己也在当铺门口钉过一块“记着就是反抗”。两块牌,隔了十几年,木头一新一旧,可写的都是一个理——有人肯,它才在。他伸手摸了摸新牌的边,木刺扎了一下指腹,是真的。这麻,和早年摸当铺那块旧牌时一样——都是被一个“肯”字扎的。两块牌隔了十几年,一块锈了,一块新着,可扎人的,从来不是木头,是那句“有人肯”。
夜里,那块新牌在灯下投出个歪影子。沈余临走前又摸了一下,木刺还在,他不觉得疼,反而踏实。他想,早年那块旧牌锈了多年,可“记着”二字没锈;如今这块新的,写的虽是“肯”,理还是一个。两块牌,隔了十几年,中间站着的,是成千上万段被接住的声。他关了灯,走廊里那点机接的声纹轻轻浮着,像在应那句“有人肯”。
木刺扎的那一下,他没缩手。早年当铺那块旧牌也扎过他,扎的是;如今这块新牌扎的是。两下扎在不同年头,疼却连着——都是有人先肯了,规矩才落得进木头。木头冷,理却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