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空山渡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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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陈念安做的,是承认他的苦真实存在。
石樵背对陈念安,身形僵在白雾之中,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低沉开口:
“你们劝善堂的人,最会说话。”
语气冷淡,带着常年不与人交的疏离,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讽。
“不是说话。”陈念安缓缓起身,立于雾中,语气诚恳,“是懂你。”
“我不必劝你放下。”
“我只告诉你,你的痛,没错。你的不甘,应当有。世道当年的冷漠,的确亏欠你。”
白雾浮动,山风微凉。
石樵缓缓转过身。
常年死寂的眼底,第一次透出一丝极细、极暗的波澜。
世人皆说他执念太深。
唯独此人,敢说他的执念有理。
“既然没错,为何要渡我?”石樵盯着他,字句冰冷,“谷衍告诉我,世间苦者无数,只是旁人运气好,不曾撞上灭门之灾。你们如今到处布善、到处安抚,不过是粉饰世道太平。”
“不是粉饰。”
陈念安迎着他的目光,静静作答。
“承认旧错,是为了不再重演。”
“接纳旧苦,是为了不让后来人再受此苦。”
“你家破人亡、求援无门,是世道之弊、官吏之惰、制度之缺。”
“我们劝善堂奔走天下,不是为了让你既往不咎。”
“是为了——从今往后,再有山洪、灾荒、冤屈、绝境,不会再有人孤零零等死,不会再有人求助无门。”
这一番话,彻底跳出了谷衍布置的棋局。
谷衍的道:世道本恶,苦是宿命,唯有恨可抗衡。
劝善堂的道:世道有缺,苦可修补,既往不恋、未来可安。
石樵怔怔看着他。
多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一枚石子,漾开极浅极淡的涟漪。
他依旧不相信人间温暖,依旧放不下满门惨死。
可他第一次听见了不同于谷衍的第二种答案。
“空谈无益。”石樵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茫茫深山,语气恢复冷硬,“我不需要你们的救赎。我不害人、不作乱、不扰世间太平。我只是不肯忘。”
“不忘,无罪。”陈念安应声。
石樵彻底愣住。
他以为来人必会劝他遗忘、逼他释怀、责他偏执。
可陈念安却说——不忘,无罪。
“你可以记着苦。”
“可以记着不公。”
“可以一辈子无法释怀。”
“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我们要渡的,不是你的记忆。”
“是被秘术冻结的、你心底仅剩的温柔。”
陈念安缓步上前,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距离不远,却步步尊重,不逼不近。
“谷衍教你,以冷眼对人间。”
“我不劝你热。”
“我只愿你,不必永远寒。”
石樵沉默良久,喉结滚动,眼底那层万年寒冰,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手中衣襟内侧,那张兽皮残片静静贴着心口。
往日里日日温顺贴合、滋养执念的秘术,此刻竟微微震颤,生出一丝慌乱。
它扎根于绝对的怨、绝对的冷、绝对的对立。
可如今,有人承认伤痛、接纳执念、不强迫释怀。
它赖以生存的土壤,正在被温柔瓦解。
“你想如何。”石樵沉声问。
“我不求你放下。”陈念安道,“只求你,看一看如今的人间。”
“看一看,我们到底有没有,在补当年的亏欠。”
“看过之后,你若依旧选择冷眼空山,我即刻下山,永不打扰。”
坦荡、公平、无逼无迫。
石樵望着眼前从容温和的年轻人,望着山下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远方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
一粒天下最难渡的死寂寒种。
终于,愿意给光明一次机会。
千里之外,锁魔地宫。
枯坐石室的谷衍,似有所感,浑浊双眼微微睁开。
他留在世间最稳、最静、最不可能回头的一枚棋子。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