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秋巡山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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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劝善堂与官府配合融洽,修桥铺路,抚恤孤寡,民间风气日渐温厚;也有偏远小县,弟子人手不足,劝善亭形同虚设,只是立着一块木牌,无人值守;更有几处,当地乡绅豪强暗中排挤,处处掣肘,使得劝善堂难以深入乡野。
一路走,一路停下。
不摆身份,不逞威严。遇到做得好的,便勉励;遇见疏漏弊病,便耐心点拨;碰到豪强阻挠,便书信知会当地正直官吏,慢慢调和矛盾。
这一日行至暮云渡,一处临河大渡口。
渡口商船往来络绎不绝,码头人声鼎沸。渡口旁聚居着一群船家,世代以行船跑水路为生。今年入秋江水多变,接连有两艘货船遭遇风浪倾覆,好几户船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渡口边上,一间简陋的劝善棚子里面,挤满神色愁苦的船家。
驻在此地的弟子只有两人,日夜忙碌不休。既要帮忙协调官府发放赈灾抚恤,还要安抚一众遭难船家的心绪。
张建平和王秀梅走入棚中。
棚内空气浑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满脸愤懑。风浪无情夺走亲人,生计断绝,绝望如同潮水笼罩众人。
其中一名中年船家,性情最为激愤。他认定江堤失修、河道警示标记不全,是官吏疏于职守才酿成祸事,整日奔走控诉,情绪激动。
当地官吏过来数次,只说风浪乃是天灾,百般推脱。船家心中怨气越积越重。
张建平静静听完众人的诉说。
他没有开口呵斥船家冲动,也不替官府遮掩过失。
“江水起浪是天灾。可江岸预警浮标损坏许久未曾修缮,江岸避险码头残缺,官吏疏于巡检,这便是人祸。”张建平高声说道,“天灾不可避,但人祸可以去改。”
当即,他便亲笔写下文书,送交州府。一方面要求彻查渡口官吏懈怠之过,另一方面催促官府拨款,修缮江堤、补全江上警示标识,扩建避风码头。
同时,王秀梅陪着一众失去亲人的船家坐下。
听他们诉说失去家人的悲痛,诉说生计无着的惶恐。承认他们所有愤怒与悲伤,不劝他们立刻放下,只帮他们梳理可以走的出路。
官府的过错,要去纠正。百姓心中的伤痛,也要有人承接。
棚子之中,激愤的叫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压抑的哽咽。
那名最激愤的中年船家,红着眼说道:“我们要的不是煽动着去闹事拼命。只是希望,有人看得见我们受的苦。”
几日之后,州府公文下达。涉事官吏受到惩处,修缮江岸的役夫物料陆续调至暮云渡。
渡口边上,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忙完渡口诸事,夜色已然降临。
江风浩荡,江水滚滚东流。
张建平和王秀梅并肩站在渡口岸边,望着滔滔江水,远处渔火点点,星星零零散散浮在江面之上。
“一路走来,大奸大恶已经少见。”王秀梅轻声开口,晚风拂动她的鬓发,“可人间千万桩细碎苦楚,源源不断。祸乱不是只来自邪术残片,苛政、天灾、无常命运,时时刻刻都在伤人。”
张建平轻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右臂,目光望向无尽的远方。
当年逃出密道,所求不过一屋,一灶,安稳度日。
兜兜转转,如今脚下山河万里,肩上担着万千普通人的悲欢。
“邪术可以根除,残片可以收缴。可人间的苦难,永远不会彻底断绝。”张建平缓缓说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看见,听见,修补一处又一处裂痕。”
他们不能让世间再无伤痛。
只求受过伤的人,不必再独自困在伤痛之中。
夜色渐深,渡口的灯火慢慢稀疏。
两人转身回到简陋的客栈歇息。
前路还长,山河辽阔,秋巡还在继续。往后还有无数的城镇、乡野、渡口山村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