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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渡水酬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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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静尘古寺,沿着蜿蜒山道一路下行。松涛渐渐远去,耳畔慢慢响起江水奔涌之声。大江在此处拐出宽阔的回水湾,江岸排布连片渔棚,木舟泊于滩头,此地名为报恩渡。

世代居于报恩渡的渔家,靠着江水捕鱼为生。多年前一场滔天洪水席卷江岸,田地房舍尽数被冲毁,周遭村落尽皆流离。危难之时,有一位途经此地的义士,散尽随身财物,帮灾民搭建临时居所,分发粮米,守住了这一渡的性命。义士不曾索要分毫回报,洪水退去之后便悄然远行,不知所踪。

自此之后,报恩渡的渔家心中便埋下一份执念: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性命相酬。铭记恩情、心怀感念本是人间善念,可岁月流转,这份报恩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整个渡口渔家的心结。众人认定,但凡受过他人恩惠,便要倾尽所有回报,哪怕牺牲自身、拖累家人,也不能亏欠半分;但凡有恩于己者,对方所求,不可推辞。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着湿软江滩,走入报恩渡。江边立着一座青石恩祠,祠内供奉着那名无名义士的牌位,常年香火不绝。祠前石碑刻着渡训:受恩必报,倾身相酬;恩债不还,心有愧怍。

渡口的主事是渔姥,鬓发花白,常年在江上劳作,手掌布满裂口。她引二人走入恩祠,祠中烛火轻轻摇曳。

“二位翻山渡江,来到我们报恩渡。”渔姥伸手轻抚冰凉碑面,声音带着江风的粗粝,“当年洪水滔天,我们这一渡的人,本都活不下去。幸得那位义士舍身相救,才得以留存血脉。先祖立下训言,教后人永记恩情,有恩必还。靠着这份感念之心,代代渔家彼此扶持,渡口才得以延续至今。”

先祖感念义士恩德,教人不忘善意,本心纯良。可代代相传,报恩渐渐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报恩,变成不计代价的偿还。

若是渔家子弟受过旁人一点恩惠,便要时时记挂,但凡对方有所请求,便不可拒绝。哪怕对方所求之事会让自家陷入困境,也要咬牙应允。

有一名年轻渔郎,曾被邻村船家救助落水,保全性命。后来船家想要借他赖以谋生的渔船远行冒险,渔郎明知此行凶险,渔船一旦损毁,全家生计便断。可因为欠下救命之恩,他不敢拒绝,只能默默应允。

也有妇人,早年受过乡邻接济粮米。多年之后乡邻前来求助,想要占用她家赖以栖身的江边小屋。妇人心中为难,却不敢回绝,一心认定,若是不肯应允,便是忘恩负义。

渡口评判一个人的品性,首要便是看他是否尽心酬恩。若是有人权衡利弊,不愿倾尽所有回报恩情,便会被全渡口之人指责薄情寡义,愧对本心。不少渔家,为偿还一份恩情,耗尽积蓄,舍弃生计,一家人苦苦支撑。

“我们世代谨记恩义,”渔姥长长叹息,望向江面往来小舟,“可这份报恩之心,慢慢压得族人喘不过气。许多恩情本是他人发自善意的馈赠,施恩之人本不求回报。可我们非要倾尽所有去偿还,善意最后变成沉重负担。我们守住了报恩的名,却常常牺牲自家安稳。”

二人沿着江岸漫步,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困顿。

一名渔家少女,早年生了重病,得到郎中免费救治。后来郎中家中有事,想让少女放下捕鱼的活计,常年去他家帮工,没有酬劳。少女心中犹豫,家中父母年迈,需要她捕鱼维持家用。可渡口旁人纷纷劝说,救命大恩,理当以身相报,不可推辞。

江边另一名老渔户,曾经得到邻人赠送一张渔网。多年来,但凡邻人有所求,无论轻重,他都尽力满足。邻人屡次索取,他从不拒绝,家中积蓄一点点耗尽。

报恩渡里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渔子靠着船舷,望着滔滔江水低声说道:“感念恩情本是应当。可恩情的可贵,在于那份善意,不是要拿自身全部去偿还。若是施恩之人本就不求回报,我们强行倾尽所有,反倒辜负了对方当初一片善心。”

一旁年长的老渔夫摇着头反驳:“渡训写得明白,受恩必报,倾身相酬。世间恩情,半分都欠不得。今日若是可以权衡取舍,他日人人都淡忘恩义,世间善意,又该如何留存?”

争论声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在滩头回荡。渔姥站在恩祠石碑之前,心中万般纠结。她一生恪守古训,感念善举,可看着族人被恩情枷锁困住,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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