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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慈悯村·执念滥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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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照心庄,山道徐徐抬升,晨间薄雾漫过山腰,将前路山林洗得一片清透。

脱离了终日自我苛责的压抑村落,天地骤然开阔,风里不再凝着沉郁的心结,只剩山野自在的凉意。张建平与王秀梅缓步前行,越过两道青峦,前方谷底炊烟袅袅,田畴连片,暖意融融,一派祥和安乐之景。

此地名为慈悯村。

单听名字,便知此地民风。

村中世代奉持慈悲心肠,以怜弱、包容、宽恕、接济为立身根本。数百年来,村中人不拒乞者、不责过错、不究过往、不与人争。无论外乡流民、落魄过客、犯错之人,只要踏入慈悯村,便能得到收留与善待。

慈悲,本是人间至高仁德。

怜悯众生,宽恕过错,帮扶弱小,包容参差,是人心最温润的光亮。

可世间万般德行,一旦无度,皆成执念。

慈悯村百年行善,终究将无底线的包容,活成了困住全村的心结。

村中人根深蒂固认定——但凡有所争执,必是自己不够宽容;但凡见人落魄,必要倾尽所有接济;但凡他人犯错,必当无条件宽恕,苛责他人,便是心性凉薄,失了慈悯本心。

善无锋芒,便成软弱。

慈无底线,便成自伤。

越是良善之人,越被这份偏执的慈悲反复压榨、掏空、拖累。

二人踏入村落之时,正值巳时。

村内巷陌整洁,屋舍温暖,往来村民皆是眉眼温厚,待人恭顺,无半分戾气。村口不设门禁、不设防备,路边常设施粥草棚、置物木架,摆放衣物干粮,专供过路贫者取用。

放眼天下,这般纯善村落,已是罕见。

可细看之下,这片祥和安乐的村落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困顿与委屈。

路边一名布衣老农,自家本就收成微薄,仅剩半袋存粮,却被外乡游手好闲之徒开口讨要。老农没有半分推辞,老老实实分出大半粮食,手中所剩无几,来年生计瞬间窘迫,却依旧笑着宽慰来人,尽数满足所求。

一旁年少村人面露不甘,想要上前劝阻,反被长辈低声训斥。

“慈悯之人,不可吝啬。接济弱者,本是本分,怎可与人计较分毫得失?”

少年唇齿微动,终究低头沉默。

长久以来,这句话压在每一个村民心头,成了不可违抗的铁律。

村中主事老者,名唤慈丈,已是七旬高龄,须发花白,一生践行无差别善念,是村中慈悯之道的坚守者。他见二人远道而来,面带温煦笑意,缓步上前接引,待人谦和至极,无半分乡老架子。

“二位贵客远途劳顿,莅临敝村。”

慈丈声音温和绵软,带着常年行善养出的敦厚,“我村先祖亲历乱世,见尽人间凉薄、疾苦流离,故而立下祖训,世代持善,终身怜弱。”

他抬手引二人走向村中央的慈心碑。

青石古碑立于晒场正中,风雨斑驳,刻着代代相传的村训,字字敦厚,亦字字束缚:

遇困必扶,遇求必予。

见错必恕,不争不较。

宁亏己身,不负众生。

慈丈指尖轻轻抚过碑面纹路,眼底满是笃定。

“先祖有言,世道多寒,人心多冷。我辈既守慈悯之道,便当以自身温热,暖世间寒凉。”

“与人相争,便是失德;计较得失,便是狭隘;拒绝求助,便是凉薄。百年以来,我村无人结怨,无人纷争,全凭这份无争无求、普度众生的善念。”

在外乡人人称道,慈悯村是世间难得的一方净土,人心纯良,厚德传世。

可唯有生于此间、长于此间的族人知晓,这片净土,早已变成良善者的牢笼,贪婪者的温床。

适度的慈悲,渡人亦渡己。

无度的滥善,纵恶亦伤己。

张建平目光扫过古碑,淡淡开口:“先祖立善,本意是扶危济困、体恤弱小、温润人心,教人存善念、行善举,护世间暖意。”

“可后世传承,早已曲解慈悯真意。”

王秀梅望着村口随意取用物资的闲散路人,眸色微宁:“真正的慈悲,是有尺度、有分辨、有底线的帮扶。不分善恶、不辨勤懒、不究情理、不计得失的一味退让包容,不是仁德,是愚善。”

慈丈闻言微微蹙眉,心底百年信奉的道统,第一次被人直白点破偏差。

“贵客此言差矣。”

慈丈缓缓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守,“善念若是分三六九等,若是挑人帮扶、择人宽恕,便是功利之善,算不得纯粹慈悯。”

“宁可我村人代代吃亏,不可让世间一人寒心。”

这便是慈悯村百年不变的执念核心。

宁可自苦,绝不拒人。

宁可亏己,绝不计较。

可百年岁月流转,这份执念早已滋生出无数弊病,将村落拖入无声的衰败。

二人沿着村巷缓缓漫步,将村中积弊一一看尽。

村中勤恳农人,岁岁耕耘,勤恳劳作,积攒些许薄产。可常年有外乡游民、懒惰之徒慕名而来,靠着村中无底线的接济度日。他们不求劳作、不事耕耘,只需开口讨要,村民便碍于祖训,不得不予。

年年如此,勤者终年辛劳,供养懒者坐享其成。

善良,成了被肆意拿捏的软肋。

更让人唏嘘的是村中对错的评判。

外乡人误入村落,损毁田苗、踩踏作物、惊扰家禽,哪怕过错在先,村民也不可追责、不可计较、不可言语苛责。

一旦有人面露不悦、心生埋怨,便会被族中长辈训斥心性狭隘,失了慈悯本心。

曾有外乡商贩,借村民纯善,常年赊借物资,次次许诺归还,次次食言反悔。村中之人无人敢催、无人敢讨、无人敢争。

有人积攒数年的蚕丝布匹,被外来旅人看中讨要,碍于村训只能拱手相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有人家中孩童积攒的口粮零食,被陌生路人索要,家长只能教导孩子悉数让出,不可小气。

久而久之,慈悯村的名声在外,引来的不全是落魄苦人,更多的是贪利之徒。

他们摸清此地规矩,知晓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拒绝、永远不会计较、永远不会追责,便一次次肆意索取、肆意消耗、肆意纵容自身懒惰与贪婪。

慈悯村的良善,最终成全了恶人,委屈了善人。

村内年轻一辈,早已积满满腹委屈。

他们自幼被教导无私为善,可年岁渐长,亲眼看着祖辈辛苦耕耘的家底被外人掏空,看着勤恳之人常年吃亏,懒惰之人坐享安乐,看着善意被肆意践踏、拿捏、消耗,心中满是不解与不甘。

只是祖训在前,长辈管束,百年风气压制,无人敢轻易反驳。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铺满整片村落。

全村老少齐聚慈心碑前,晚风轻拂,寂静无声。

慈丈立于碑前,望着满村温厚族人,缓缓开口训诫,声音传遍全场。

“世人多争名夺利,多睚眦必报,多冷漠凉薄。”

“唯独我村,守百年慈悯,行终身善举。吃亏是福,忍让是德,包容是道。”

“无论外人如何索取,如何过错,我等只需守住本心,不争、不怨、不拒、不责,便是不负先祖教诲。”

村中老人纷纷颔首认同,恪守一生,早已根深蒂固。

年轻族人垂首而立,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无奈,却依旧不敢言语。

百年来,所有人都把一味退让、无度施舍、全盘宽恕当成唯一的善。

无人知晓,善需要锋芒,慈需要底线。

就在此时,张建平缓步走出,立于慈心碑前,打破满场沉寂。

“全村守善百年,厚德温润,人心纯良,值得世间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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