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怀远甸·执念思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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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云雾松林间的归真麓,山间凝滞闭塞的气息随风消散。二人沿着渐趋平缓的山路西行,翻过一重低矮山梁,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宽阔甸子。水草丰茂,河湾蜿蜒,散落着连片屋舍,此地名为怀远甸。
怀远甸,族人世代怀想古世之风。
先祖历经乱世流离,目睹战火纷争、人心倾轧,有感当下世道日渐浮躁,人情淡薄,于是常常追忆古时岁月。传说上古之时,人心淳朴,纷争稀少,百姓安于所居,不逐外物。怀念古风、汲取前人经验,本是不忘来路,以古鉴今,让后人守住本心。
可代代相传,这份怀古之情慢慢走向极端,化作整个甸子无法挣脱的执念。
甸中之人认定:古即是善,今即是劣;凡古法必遵从,凡新事必排斥。
世间一切美好都留在久远过往,时代越往后,人心越败坏。当下所有的改变、新生、新的技艺、新的想法,全是人心堕落的征兆。
适度怀古,是铭记根源,借鉴古智,温故而知新;执念思古,是厚古薄今,否定当下,拒绝一切新生,困在逝去的旧梦里。
踏入怀远甸,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沉郁怀旧的气息。
甸内器物,一律沿用古时形制,哪怕老旧破损,也不肯更换新式;行事风俗,完全照搬古书中记载的旧例,不考虑如今水土、人口已经变迁。街巷之间,老人常对后生反复诉说,古时如何安宁,今人如何浮躁,日日对比,处处慨叹今不如昔。
甸里有一名年轻的织娘,自幼研习织造。她在古法织锦的基础上,微调丝线排布,织出来的布匹更加柔韧耐磨,还能节省蚕丝。
织锦成型之日,被族中长老看见,当即召来训诫。长老说,古织之法历经千百年验证,一丝一毫不可改动。擅自调整织法,便是背弃古训,自以为是,是人心轻浮衰败之象。
织娘心中委屈,只能焚毁新织锦,舍弃改良技法,重新固守老旧织法。旧法耗料多、布匹易破损,她纵然知晓弊端,再也不敢尝试任何改动。
怀远甸主事长者,怀叟,年逾七旬,毕生研读古籍,追慕上古风气,是甸中怀古之道的执掌者。见二人远道而来,怀叟一身旧式布衣,手中常持一卷泛黄古简。
“二位远客踏临怀远甸。”怀叟声音沉缓,带着无尽怅然,“世道每一日都在向下滑落。古人心性纯粹,行事有度;越到后世,人欲滋长,巧思泛滥,淳朴日渐消散。”
“我甸先祖知古之可贵,令族人追慕古风,循古礼,守古艺,以古人为标尺,时时自省,不随俗世一同沉沦。”
怀叟引二人来到甸子中央的怀昔台。台面由河中大石铺就,石壁上镌刻怀远甸祖训,字字皆是追念往昔:
古道恒存,今风多弊。
循古勿改,新法勿从。
宁守旧陋,不逐新异。
万事取法上古,不随世变。
怀叟指尖摩挲石壁纹路,目光望向甸中村落,神色怅惘而坚定。
“古人留下的礼法技艺,是天地传下的正道。后世之人自作主张更改,看似便利精巧,实则动摇根本。守住古法,便是守住淳朴人心;一旦接纳新事物,人心便会一步步滑向浮华。”
在外乡传闻之中,怀远甸是一处存古之乡,保留诸多失传古艺,令人心生向往。
真正走入甸中,才看清厚古薄今带来的重重困局。
河道水利沿用千年前旧的疏导方式,可河水改道、泥沙淤积早已和古时不同。每到汛期,河水漫上岸边田地,族人依旧不肯调整河道治理之法,只反复诵读古人治水记载,任凭良田被淹。
农耕之法完全照搬古书。古时人口稀少,土地广袤,如今甸内生齿繁衍,旧法地力不足,收成逐年减少。有人提议试种新的粮种,立刻被斥责背弃古道,想法被压制。
族人看待新生事物,本能抵触。邻地传来治病的新药方,只要不是古籍所载,便直接视作旁门邪术,不肯一试。不少族人小病拖重,只守古方,不肯变通。
年轻人长久听着“今不如古”的言语,心中生出无力感。他们总觉得生在一个衰败的时代,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古人境界,做事畏缩,不敢创造,只一味模仿旧事。他们看见的只有过往的荣光,看不见眼前土地的生机,看不见自身拥有的力量。
甸中也曾有人外出游历,归来讲述外面世间新的耕作、织造、筑屋技艺,立刻被族中长者驳斥,说此人被浮华俗世浸染,心念败坏,所言皆不可信。久而久之,无人再敢谈及新事物。
暮色缓缓笼罩怀昔台,河水静静流淌,全甸老少齐聚台前,安静伫立。
怀叟立于高台之上,风吹动手中古简,他缓缓开口,声音漫过河畔甸地。
“大道在古,不在当下。”
“古人不曾有这般多欲望纷争,是后世人心慢慢变坏。我辈坚守古制,不接纳新奇,不随世俗变迁,尽力复刻古时生活,方能留住一丝淳朴。若任由新法传入,古道消亡,我甸便和浮躁俗世再无分别。”
台下一众老者纷纷颔首,一辈子沉浸怀古思绪,坚信世道持续衰败。年轻后生垂首而立,自幼听惯今不如昔,心中早已默认当下一切都比不上远古。
张建平缓步走上怀昔台,河风拂动衣袂,先肯定先祖怀古的初心。
“先祖身处乱世,见人心躁动,怀念古时淳朴安宁,取古法之中的仁善、节制之道,以此教化族人,不忘根本,以古为鉴。这份敬古之心,值得敬重。”
台下众人抬眼静听。
“只是诸位敬古过甚,厚古而薄今。”
一语落下,河畔一片寂静,唯有河水缓缓流淌。
张建平目光平和,缓缓拆解这份执念。
“怀古,是学习古人的智慧,传承古人的良善德行,吸取前人教训,不是一味认为古时一切完美,当下一无是处。
古人有古人的局限,今时也有今人的生机。古时的水土、人口、物产,与今日全然不同,照搬旧法,便是削足适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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