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忘功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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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求坞,河谷洪患彻底平息,堤岸稳固,乡野重归安宁。溯着荒寂的乱石古道继续深入群山,穿过遍地砾石的狭长滩地,便至忘功墟。
此地墟地荒芜,少生草木,遍地白石碎砾,风气凛冽。墟中修士毕生奉行忘功之道,以为但凡行善立功,一旦铭记于心,便是道心桎梏,修行大忌。
墟口矗立一方素白石碑,经年被罡风打磨,石色素净,刻下忘功墟传承千载的旧训:为善无记,建功无思。功过皆空,道心自驰。
忘功墟最初的真意,本是教人行善不矜,立功不傲。
助人济世,出自本心慈悲,不必刻意铭记功德,不需夸耀己身善行,不仗功劳自持骄矜,不为善举索取回报。事了即空,心无挂碍,方是清净道心。
可岁月更迭,一代代曲解偏执,这份通透大道,渐渐沦为极致的冷漠教条。
墟中修士偏执认定:但凡出手行善,便要彻底斩断牵挂。
救人不可顾其后续,平乱不可收拾残局,济世不可牵挂生民。只要心中存留半分“我曾有功”的念想,便是执念缠身,堕入虚妄。最好的修行,便是做完即弃,转头即忘,哪怕刚被拯救的苍生再度落难,也绝不回头一顾。
山下青石山城,早前遭山匪屠掠,墟中修士曾集体下山,一战驱散大部匪众,暂时保全城池。
可匪寇根基未除,深山余党依旧盘踞,昼伏夜出,伺机反扑。山城城墙残破,兵甲匮乏,百姓惊魂未定,夜夜惶恐难眠,根本无力抵御二次祸乱。
以忘功墟众人的修为,只需略作驻守、清剿余孽、修补城防,便可永绝后患。
可墟中众人谨遵古训,功成身退,转身便归墟闭关,对山城残局置之不理。
他们言道:功已成,便当尽忘。再行牵挂,便是执着功德,拖累大道修行。
曾有一名年轻弟子随众下山退匪,撤离之时,望见城中遍地残瓦、孤儿泣啼、老者无依,心中恻隐难安。他不忍尽数抛下,独自滞留半日,帮百姓掩埋尸骸、修补破壁、分发干粮。
待他归墟,立刻被墟主重罚,押至素白碑前闭关思过。
墟主斥责他:执于小善,挂于功德,心有牵绊,难证清虚,彻底背离忘功大道。
执掌忘功墟的道修,号空绩。
他修行两百载,毕生灭尽功念,行事做完即弃,从不回顾世间残局,自谓深得忘功真义。
长风猎猎,白石扬尘。
江夏缓步踏入荒芜墟地。
空绩立于素白石碑之侧,神色冷淡,心无半点尘牵,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历四方,济世必尽周全,行善必顾始终,常怀功德悲悯之心。我墟修功成即忘、万事不执之道,你道心牵绊太重,与我道相悖。”
江夏抬眸,越过层层山障,望向远方尚未安稳的青石山城。
隐约之间,犹有百姓惴惴的叹息随风传来。
“何为忘功?”
风卷碎砾,簌簌作响,江夏轻声发问。
空绩指尖抚过冰凉碑面,语气笃定漠然:
“善恶皆泡影,功业是尘羁。
行善不留念想,施恩不存于心。
做完便空,事过即灭,
心无半点留存,方得大道无疵。”
江夏平静开口:
“山城匪患未绝,残局未收,万民依旧朝夕惶恐。你们出手驱散匪众,却甩手不顾后患,任由危难潜伏、苍生悬命。这般功成即弃,便是你们的忘功大道?”
空绩淡淡摇头:
“记功则滞道,顾善则生执。残局如何,乃是众生缘法。修士只需不执己功,便是修行无错。过度牵绊,反是自堕尘网。”
江夏再问:
“若是今日你门下弟子遭难,你出手救下,转头便尽数遗忘,任其再度身陷危局、无人照拂,你亦心安理得,恪守此道?”
空绩眼帘微垂,声如冷石:
“功过不存,善恶不计,一概空之。”
墟中无数修士默然伫立,根深蒂固的道念早已刻入骨髓。
两百年来,他们学尽了不矜功德,却错学会了不尽其责。
他们忘掉了骄傲,也忘掉了担当;忘掉了矜夸,也忘掉了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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