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远忧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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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顺情坪,集镇的风波渐渐平息,扰人的乱象终被抚平。顺着集镇南侧一条铺满松针的山路向山里走去,穿过一片苍松密林,便踏入了幽深静谧的远忧谷。
谷内山清水秀,涧流叮咚,处处皆是可以安心休憩的景致。谷中修士终生修持远忧之道,心中认定,忧愁乃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所以必须彻底摒除一切思虑与忧患,不去挂念任何人和事。
谷口立一方青绿色的蛇纹古碑,常年被山间湿润的雾气笼罩,石面温润滑腻,刻着远忧谷流传千载的道训:思则生扰,虑即招愁。尽抛牵挂,永弃烦忧。
远忧谷原本的本意,是不去为尚未发生的琐事无谓焦虑,不困在无尽的杞人忧天之中自我折磨。
放下多余的胡思乱想,不被虚无的未来恐吓心神,放平心境,活在当下,卸下精神上沉重的包袱。这本是安定心神、消解焦虑的养心妙法。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宽心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冰冷僵硬的教条:要抛却所有的牵挂与思虑。不管是身边之人的危难,还是远方百姓的苦难,一概不去放在心上。
谷内修士偏执地认定:但凡心里生出一丝挂念、一丝担忧,便是沾染了忧愁的祸根,便是道心的损伤。
亲人受难不可忧,乡邻遇祸不可虑,苍生逢灾不可念。只管守住自己一颗无牵无挂的心,万事不闻不问。
谷外不远的滨海渔村,此刻正笼罩在灾难的阴影之下。海风越来越狂暴,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海上积蓄,不久之后便会席卷海岸。若是没有提前预警与加固房屋,无数渔民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远忧谷的修士能够感应到海气的异变,完全可以提前下山,向渔村传递风暴将至的消息,指导百姓加固房舍,避入安全的内陆。
可是他们只是安然坐在清幽的山谷之中,刻意掐灭心底那一丝担忧的念头,不肯送出一句示警。
他们言道:一旦去挂念渔民的安危,心中便会生出忧虑。忧虑一动,心神便会受到搅扰,背离远忧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行至海边,察觉到了海风中潜藏的凶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为渔村的百姓揪紧,于是不顾一切,跑到渔村去警告众人尽快避险。
等他忐忑地回到远忧谷,立刻被谷主带到青绿色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忧思,自寻烦恼,被俗世的牵挂扰乱了清净,玷污了远忧谷的道基。
执掌远忧谷的道修,名号忘悬。
他修行两百零五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斩断一切牵挂,摒除所有思虑,自谓已经悟透了远忧的至高真谛。
淡淡的松脂气息漂浮在湿润的空气里,涧水静静流淌,江夏缓步踏入了安宁幽深的远忧谷。
忘悬立于青绿石碑一旁,神色松弛淡然,本能地抗拒一切牵挂与忧虑,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行走尘寰,常为众生安危牵念,心中常怀忧患。我谷修抛虑远忧之道,你心系万千疾苦,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重重起伏的林峦,望向那一片暗流汹涌的海岸。
狂暴的海风呜呜的呼啸,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飘进了寂静的山谷。
“何为远忧?”
松针自枝头悠悠飘落,江夏开口问道。
忘悬的指尖轻轻抚过湿润滑腻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牵挂撩心扰,思虑起愁稠。
斩断尘间惦念,抛开世事烦忧。
永守无思之境,不怀顾虑之由,
便可静享道悠。”
“海上风暴正在酝酿,海岸渔村危在旦夕。你们已然感应到灾厄将近,却刻意掐灭心中的担忧,不肯送出一句预警,眼睁睁看着灾难即将降临百姓头上,这便是远忧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忘悬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忧愁乃是心魔。众生自有自身的业缘,若是心生挂念,便是自取烦扰。不可为了旁人的命运,搅动自己清净的道心。”
江夏再问:“若是这场狂暴的风暴转向内陆,席卷山林,狂风卷着巨浪直扑远忧谷,将要摧毁山谷,危及你们所有人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远忧,不去思虑避险之策吗?”
忘悬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摒除思虑,不抱忧牵。”
谷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涧边的松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零五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无谓的杞人之忧,却一并丢掉了对危难的警觉和对苍生的牵挂;卸下了多余的焦虑,也主动斩断了那份悲悯的惦念。
错把麻木无情,当成了无忧清净。
温润的谷风拂动苍松的枝叶,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远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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