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隐善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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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愚坪,临河集镇的药汤缓缓铺开,蔓延的疫势渐渐被压住。顺着集镇东侧一条铺满碎石的山道向东前行,穿过一片婆娑的竹林,便来到了藏于竹海深处的隐善坞。
坞内翠竹连绵,幽风穿叶,簌簌之声不绝于耳。几间竹制的小屋依山而建,隐在重重竹影之间。坞中修士终生修持隐善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行善便是执相,只要做出善事,便是执着于善的表象,会生出功德之念,拖累道根。因此一切善行皆要舍弃,不可去做。
坞口立一方青黑色的竹叶纹页岩古碑,常年浸润在竹叶滴落的露水之中,石面带着细碎流畅的纹路,刻着隐善坞流传千载的道训:行善生执,积德起妄。摒除施济,自守幽藏。
隐善坞原本的本意,是行善之后不执着于功德,不时时刻刻惦念自己做过多少好事,不拿善举去交换福报与名望。
出手助人之后,随手放下,不挂在心间,不四处宣扬,不求回报。这本是涤荡执念、安定心神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洒脱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为了不生出功德执念,干脆不去做任何善事。若是看见苦难而施以援手,便是落入了善相的桎梏,会滋生妄念,有损道基。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主动去行善,心中便会埋下一份求功德的种子。
看见旅人困于风雪不可施以衣食,瞧见孩童落入河水不可伸手援救,听闻乡邻遭遇盗祸不可出手相助。只管深藏坞中,不动善念。
隐善坞山下不远的三岔路口,近来盘踞着一窝剪径的恶徒。他们不仅仅劫掠钱财,还会放火焚毁路边的村落。就在三日之前,一座小山村遭到洗劫,余火未熄,幸存的百姓流离失所,蜷缩在冰冷的野地之中,没有食物,没有遮身的草棚。
隐善坞的修士身法轻盈,善用竹刃与风术,若是愿意出手,便可驱走盗匪,庇护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竹屋的凉席之上,死死压住心底那一点想要接济流民的柔软念头,强迫自己不起施济之心,安坐幽坞。
他们言道:一旦出手行善,便会执着于这份功德。执念滋生,道心便会沉沦,背离隐善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购盐巴,看见了荒野上瑟瑟发抖的流民。少年于心不忍,悄悄背来了许多干粮与粗布,趁着夜色放在了流民歇息的地方。
等他悄悄折返隐善坞,立刻被坞主带到青黑色竹叶纹的页岩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行施善,招惹善相执念,被俗世的苦难牵动心神,玷污了隐善坞的道基。
执掌隐善坞的道修,名号忘施。
他修行一百九十四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摒除施济,勿执善相,自谓已经悟透了隐善的至高真谛。
清幽的风穿过无边竹海,万千竹叶轻轻震颤,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江夏缓步踏入了这片幽深的隐善坞。
忘施立于青黑色石碑一旁,神色淡然孤幽,本能地抗拒一切主动的施善之举,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广施救济,常行助人之德。我坞修去执隐善之道,你不避施济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一望无际的翠色竹林,望向那一片漂泊着苦难流民的荒野路口。
流民微弱的哀吟,顺着穿林的长风,隐隐飘进了安静的坞里。
“何为隐善?”
一片狭长翠绿的竹叶脱离枝丫,悠悠打着旋,轻轻飘落在地面,江夏开口问道。
忘施的指尖轻轻抚过带着竹叶纹路的冰凉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施善招执念,怀德起妄狂。
熄灭扶危之志,抛开济苦之章。
永栖幽僻之境,不生援救之肠,
便可性静神昌。”
“山下路口的村落遭匪洗劫,无数流民漂泊于荒野,饥寒交迫,无依无靠。你们拥有御匪之力,却死守摒善之戒,不肯伸出援手,任由苦难在荒野蔓延,这便是隐善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忘施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善相乃是执念的源头。百姓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前去行善,心底便容易生出一份积德的妄想。这份执念,会慢慢腐蚀清净的道心。不如安居竹坞,不沾善恶,守住自在。”
江夏再问:“若是这群凶狠的盗匪掠夺尽了周边村落之后,循着踪迹闯入这片竹海,打砸竹屋,侵扰坞内众人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隐善,不去出手抵御,任凭祸患降临吗?”
忘施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兴施为,去执藏忘。”
坞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竹屋之内,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九十四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行善之后不留牵挂,不去执着于功德福报;却一并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为了破除善的执念,干脆舍弃了行善本身。
错把不行善事,当成了不执善相。
柔和的长风拂动无边的翠浪,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片幽深的竹海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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