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安命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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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报谷,黑石隘的乱石被清开,被困商旅得以平安踏上前路。顺着隘口外侧蜿蜒的山道向西,穿过一片漫生着野栗树的坡地,便来到群山环抱的安命坞。
坞内地势平缓,几间石屋依着山坳而建,坞周生满低矮的荆丛。坞中修士终生修持安命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一切祸福皆是天命注定,人力不可更改,凡有想要扭转困境之心,便是违逆天命,应当静静承受,不可主动作为。
坞口立一方青灰色片岩古碑,常年被山风侵蚀,石面带着层层叠叠的纹络,刻着安命坞流传千载的道训:命有定数,祸不可移。顺而勿抗,安守枯寂。
安命原本的本意,是事已至此、无力挽回之时,放下心中不甘与怨怼,坦然接纳结局,不困在悔恨、怨愤之中自我折磨。
尽人事之后听天命,不执着强求已然注定的结果,稳住心神,从容自处。这本是释怀执念、安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从容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不问力所能及与否,但凡苦难降临,一概视作定数,不做分毫努力去挽救。认定想要去改变苦难,便是不甘天命,便是道心不稳。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试图出手消灾解难,便是和天命相争。
看见山洪将要冲毁村落不可提前预警疏导,听闻百姓遭逢旱荒不可引水灌溉,撞见恶人施暴害人不可出手阻拦。只静坐坞中,静待祸福自临。
安命坞山下不远的临河村落,连日大雨,河水持续上涨,河堤已经出现多处裂隙,若是任由洪水漫过堤岸,整座村子都会被吞没。安命坞修士通晓水脉,懂得加固堤坝、疏导水流的法子,若是愿意下山组织村民抢险,便可护住全村。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石屋之内,压下想要预警相助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洪水是命数使然,不可违逆,于是静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出手抢险挡水,便是妄图扭转定数,心生抗命之念,背离安命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集山果,远远看见河堤渗水,村民尚不知情。少年心急,跑去村中报信,还帮着一同搬运土石堵截渗水之处。
等他一身泥水赶回安命坞,立刻被坞主带到青灰色片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抗命之心,强行想要改动定数,被俗世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安命坞的道基。
执掌安命坞的道修,名号承数。
他修行一百八十一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祸由天定,不可相抗,自谓已经悟透安命的至高真谛。
潮湿的山风卷着栗树叶,沙沙掠过荆丛,江夏缓步走入这片山坞。
承数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静滞重,抗拒一切主动救难的举动,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挽危扶困,常以人力消弭灾殃。我坞修承数安命之道,你不避改命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荆条,望向河畔岌岌可危的长堤。
村民慌乱的呼喊,顺着湿润的长风,隐隐飘进坞里。
“何为安命?”
一枚成熟的栗壳从枝头脱落,坠落在厚软的腐叶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承数指尖抚过碑面层叠的纹路,语气笃定从容:
“灾殃皆前定,人力莫能移。
熄灭防灾之志,抛开救溺之思。
永怀顺受之念,不生改易之姿,
便可性自安怡。”
“山下临河村落河堤将溃,洪水迫在眉睫。你们通晓治水之法,本可预警、助民加固堤防,挡住水患,却死守顺受勿抗的戒条,不肯出手,任由洪水吞噬家园,这便是安命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承数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灾厄皆是天命所归。村民的劫难自有定数。若是我们出手护堤挡水,便是以人力抗衡天数,心生贪求改变之念,扰乱本心安宁。不如安坐坞中,顺受祸福,不做抗争。”
江夏再问:“若是来日山洪改道,大水直冲向这座安命坞,石屋将被洪流卷走,你们身遭危难,旁人也恪守安命之道,视你们的灾厄为定数,不肯前来相助,你依旧觉得这便是大道吗?”
承数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祸至顺受,不拟筹移。”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石屋门前的青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八十一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在事情无力回天之后放下怨怼,坦然接纳结局;却走入歧途,把事后释怀,变成了事前放弃作为。
错把束手待祸,当成了知命安身。
坞风卷动荆丛,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座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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