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离相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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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寡欲坪,粟米与柴薪送进山边聚落,饥寒的百姓得以熬过凛冬。顺着聚落外侧蜿蜒的羊肠山道往西北,穿过一片丛生的杂木林,便来到孤悬于半山之上的离相崖。
崖边多生苍松,崖台平整,几间木屋依松而筑。崖上修士终生修持离相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一切外在形色、善恶表象皆是虚妄,不必分辨,不必理会,但凡执着分辨善恶美丑,便是困于外相,落入迷障。
崖口立一方青黑色的板岩古碑,常年被山岚浸润,石面生着浅浅苔痕,刻着离相崖流传千载的道训:万象皆虚,分别生迷。不辨妍丑,泯绝是非。
离相原本的本意,是不被外表浮华迷惑,不以容貌、身份、表象轻易判定一人一事,穿透虚浮外相,看见内里本真,不执着于皮相好坏。
知表象无常,不被光鲜假象裹挟,不以外貌取人,不被一时光景牵动心神。这本是破除外在迷惑、明心见性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通透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既然外相虚妄,便索性不去分辨善恶。他们认定,只要心中分出是非,便是着相,便是道心蒙尘。
崖上修士偏执地认定:分别即是执念,判别善恶便是困于表象。
看见恶人持刀行凶不可分辨其恶而出手阻拦,听闻善人蒙冤受难不可辨其委屈而挺身作证,撞见奸徒伪装良善欺瞒世人不可拆穿假面。只静坐松下,泯去一切分别之心。
离相崖山下不远的青石镇,近来来了一伙歹人,平日扮作行脚僧,借布施讲经的名头哄骗乡中百姓,暗中搜刮钱财,待到骗取足够财物,便打算纵火焚毁民居,掩去踪迹远遁。离相崖修士早已看穿这群人的伪装,可他们不肯点破。
他们言道:善恶都只是外相,若是分辨善恶、出手阻拦,便是着相,执着于是非分别,背离离相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买盐酱,撞见歹人威逼一户人家交出积蓄。少年一时心明,当众拆穿对方伪装,护住了那户百姓。
等他踏着暮色回到离相崖,立刻被崖主带到苔痕斑驳的板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分别,自困表象,被俗世假象牵动心神,玷污了离相崖的道基。
执掌离相崖的道修,名号忘辨。
他修行二百零七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不辨妍丑,泯却是非,自谓已经悟透离相的至高真谛。
山风穿过松枝,松涛沉沉漫过崖台,江夏缓步踏上这片半山石台。
忘辨立于石碑一旁,神色空蒙,刻意摒除分辨之心,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明辨曲直,见伪恶则揭,见良善则护。我崖修忘辨离相之道,你不避分别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松影,望向山下烟火袅袅的青石镇。
百姓懵懂的笑语之中,藏着歹人暗藏的杀机,危机隐隐。
“何为离相?”
一片干枯的松针被风旋起,悠悠落在青石台面,江夏开口问道。
忘辨指尖抚过滑腻的苔痕,语气笃定从容:
“形色皆虚幻,分别起迷津。
熄灭诛邪之志,抛开辨伪之因。
永怀无别之念,不生好恶之身,
便可性自清真。”
“山下青石镇歹人伪装善士,哄骗乡民,欲纵火掠财。你们早已看破假面,却死守泯绝是非的戒条,不肯戳穿阴谋,任由百姓落入祸事之中,这便是离相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忘辨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善恶不过是外相。镇中祸福自有因缘。若是我们分辨正邪,出手阻拦,便是执着于是非之相,生出分别心,本心便被困缚。不如安坐崖台,不起分辨,万象平等视之。”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歹人举火烧上这离相崖,以利刃加害你们同门,那时你也依旧视加害与自保为无别之相,不肯分辨善恶、不肯阻拦吗?”
忘辨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生取舍,不判伪真。”
崖上一众修士静坐松根之下,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二百零七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被容貌、衣着、浮华假象蒙蔽双眼,不凭外表轻下论断;却走入歧途,把不执皮相,变成了放弃分辨善恶的本心。
错把是非不分,当成了看破虚妄。
松涛阵阵卷过山崖,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崖台。
“你们错把不执浮表之相,修成了泯灭是非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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