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知退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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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守拙谷,麻田村市集之中的霉变粮谷被揭穿,奸商悻悻离去,乡民避开一场疫病。顺着村外的黄土古道向西,翻过一道缓坡,便登上孤丘之上的知退台。
台顶平坦,生着数株古槐,几间土筑的屋舍依槐而建。台上修士终生修持知退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修道贵在退让,凡事当先退避,但凡与人相争、出手阻拦,便是不知进退,心有贪执,祸由此生。久而久之,遇事先退,不问是非曲直。
台口立一方灰褐色的玄武岩古碑,日晒雨淋,石面布满细密裂纹,刻着知退台流传千载的道训:进则招殃,争则损真。逢危便敛,莫逆于人。
知退原本的本意,是懂得审时度势,该退让之时不逞强冒进,不逞一时意气,不执着于虚名小利,懂得收敛锋芒,保全自身,也不把矛盾激化。
利处不争先,险地不盲闯,懂得留有余地。这本是持重保身、涵养谦德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谦退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无论对方是善是恶,只要风波起,便一味向后退缩。他们认定,但凡挺身阻拦、仗义出头,便是冒进,便是违逆知退之道。
台上修士偏执地认定:出头即是争,阻拦即是进。
看见恶霸强夺田产不肯上前制止,听闻弱者被人欺凌不肯出言相助,知晓歹人设下圈套害人不肯拆穿。只静坐槐下,敛身藏锋,一味避让。
知退台山下不远的河湾集,近日来了一伙地痞,霸占渡口,向往来渡河的行旅强收渡资,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加,渡口是附近村落出入必经之路,百姓苦于苛扰,却无力反抗。知退台修士身手不凡,若是愿意出面调停、震慑歹人,便可还渡口安宁。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内,压下出头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阻拦歹人便是挺身相争,属于冒进招殃,于是敛身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出头制止地痞,便是逆人而起,惹来纷争祸患,背离知退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买盐货,在渡口看见老妇被地痞推倒抢夺铜钱。少年于心不忍,上前拦阻,劝地痞收手,帮老妇夺回钱财。
等他赶回知退台,立刻被台主带到玄武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自逆人,主动招争,被俗世纷争牵动心神,玷污了知退台的道基。
执掌知退台的道修,名号藏锋。
他修行二百一十二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逢危便敛,莫逆于人,自谓已经悟透知退的至高真谛。
长风掠过古槐,槐叶簌簌作响,江夏缓步踏上这座高台。
藏锋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收敛隐忍,凡事习惯退让回避,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恶则阻,见不平则鸣。我台修藏锋知退之道,你不避挺身之争,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槐影,望向喧闹纷乱的渡口。
行旅哀告的声音,顺着风,隐隐飘上台来。
“何为知退?”
一片干枯槐叶打着旋飘落,落在碑前石面,江夏开口问道。
藏锋指尖抚过碑面交错的裂纹,语气笃定从容:
“挺身招祸衅,持正起纷争。
熄灭拦凶之志,抛开护弱之因。
永怀敛迹之念,不生逆恶之身,
便可性自安贞。”
“山下河湾渡口地痞霸渡,强索钱财,殴打路人。你们有能力出面制止,还渡口清净,却死守逢危便敛的戒条,一味退让,任由歹人横行欺压百姓,这便是知退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藏锋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纷争最能损道。渡口是非,皆是尘间扰攘。若是我们挺身拦阻地痞,便是主动挑起争端,祸患随之而来,本心不得安宁。不如安坐台上,敛身退避,不与人逆。”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这伙地痞纠集人手冲上知退台,打砸屋舍、加害你们同门,你们也依旧敛身退让,不做分毫阻拦吗?”
藏锋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遇扰而敛,不与相争。”
台上一众修士静坐槐荫之下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二百一十二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争小利、不逞意气,懂得在无益纷争之中抽身退让;却走入歧途,把谦退守柔,变成了面对恶行时无底线的避让。
错把畏恶退缩,当成了知退藏锋。
槐风阵阵盘旋,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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