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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忘机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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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知止崖,桐子坳的危坡已经加固妥当,往来行人再不必惧怕落石。沿着谷底清流继续往深处走,林木愈发幽深,古藤缠绕老树,便入了深藏群山之间的忘机谷。

谷内静幽,几间木屋依潭而建,潭水澄净,常年不起波澜。谷中修士终生修持忘机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机心是大道的障碍,但凡思虑谋划、设法解难,便是滋生机巧,心机一动,道心便染尘埃。修行当摒绝一切筹算,遇事不谋、不设方略,任凭事态自行演化,才算灵台空净。

谷口立一方墨黑色的玄武岩古碑,常年潭雾浸润,色泽沉暗,刻着忘机谷流传千载的道训:机生巧起,智扰灵台。不思不策,任境自来。

忘机原本的本意,是放下算计人心、图谋私利的诡诈心机,不处处筹谋算计去争夺好处,不耍手段算计旁人,待人质朴,不怀巧诈。

舍弃勾心斗角的权谋,不用智巧去害人欺人,心底坦荡纯素。这本是去伪存诚、回归质朴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质朴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摒弃奸巧算计,曲解成舍弃济世的智谋方略,认定只要动脑筹划、设法救难,便是生出机心,玷污道体,故而遇难不谋,见困不策。

谷中修士偏执地认定:筹谋即是起机,施策便是生巧。

看见渔人舟船破漏,不肯设法修补;听闻山中猛兽成群袭扰村落,不肯筹划驱避之法;瞧见潭渠淤塞、良田缺水,不肯疏通引流。只静坐屋中,闭目息思,不生谋划。

忘机谷山下不远的菱塘村,入夏之后山洪裹挟泥沙,把引水的主渠尽数淤堵,田里禾苗日渐枯焦,若是三日之内无法疏通渠道,整片稻田都会枯死,全村一年收成付诸东流。忘机谷修士深谙水利疏导之法,谷中也备着锄铲筐篓,若是统筹人力,开渠引清水入田,便可保住庄稼。

可他们只是静坐木屋之内,压下筹划开渠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筹谋疏导之策,便是兴起机巧,智念扰心,背离忘机大道,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规划疏渠,心中便有算计安排,机心丛生,难归素朴。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到潭边汲水,望见山下田地焦黄,农人伏地悲叹。少年于心不忍,回谷劝说同门,分工清淤、改引水道,救了大片禾苗。

等他满身泥污回到忘机谷,立刻被谷主带到玄武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谋策,自生机巧,被俗世得失牵动心神,玷污了忘机谷的道基。

执掌忘机谷的道修,号素冥。

他修行一百六十五年,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不思不策,任境自来,自谓已经悟透忘机的至高真谛。

淡淡的潭雾在林间缓缓流动,水声泠泠,江夏缓步踏入这片幽谷。

素冥立于石碑一旁,神色素淡枯静,一心摒绝筹谋,不肯以智策救苦,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厄便谋,常以智略化解灾苦。我谷修素冥忘机之道,你不避起机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林木,望向远处连片枯黄的稻田。

农人焦急的叹息与哀求,顺着热风,隐隐飘进谷里。

“何为忘机?”

一片落叶飘落在乌黑冰凉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素冥指尖抚过碑上沉厚刻纹,语气笃定从容:

“谋算招机扰,筹策起巧怀。

熄灭疏渠之志,抛开掘淤之材。

永怀息虑之念,不生救稼之裁,

便可性自无埃。”

“山下菱塘村水渠淤塞,禾苗将枯,一村生计悬于此渠。你们通晓水利,农具齐备,本可筹划清淤引水,保全田禾,却死守不思不策的戒条,不肯谋划施救,坐等百姓颗粒无收,这便是忘机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素冥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智巧最扰素心。田禾枯荣,自有天时。若是我们筹谋开渠,便是以智巧干预天时,机念扎根心底,质朴消散。不如安坐谷中,息虑忘策,任凭境遇自来。”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山崩堵断谷口水源,潭水日渐枯竭,你们饮水无着,旁人也恪守忘机之道,视筹谋疏导为兴起机巧,不肯设法引水相救,任由谷中众人困于干渴,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素冥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智不妄用,境自安排。”

谷中一众修士静坐潭边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五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设诡计算计他人,不耍心机谋夺私利,守住本心质朴;却走入歧途,把摒除诡诈机心,修成了废弃济世智谋,以不思不谋、束手无为当作素净忘机。

错把舍弃方略,当成了泯灭机诈。

潭面微风轻漾,枝叶簌簌,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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