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校功碑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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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身轻震。
军吏当即喝道:“压住心神!”
那散修猛地运功,还是迟了半分。
下一刻,碑面跳出一串急字。
“私吞阴髓两枚,乱取战场遗获,折军功,扣三月养气额。”
“命火浮躁,再扣。”
最后两个字落下,那散修闷哼一声,嘴角直接溢血,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台上。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
陆照川却看见了更深一层。
不是碑在惩奸。
是碑借这个由头,顺手又刮走了一层生气。
它不在乎你犯没犯错。
有错,便多吃一口。
没错,也照样先记着。
那散修被两名军士架下去时,目光已经有些散了,像是忽然老了三岁。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没有多少同情,更多是躲。
像在躲一笔已经算到台面上的坏账。
关系就这样变了。
昨夜还敢跟老卒低声议论的几个人,此刻全把嘴闭死,连朝陆照川这边看都不敢多看。边军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谁若再说命税是谣话,便是睁眼装瞎。
偏在这时,前列忽然起了点小乱。
一名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押着两个伤兵上台,其中一个腿骨还缠着固定木条,走都走不稳。
军吏皱眉:“伤成这样,也押来?”
那百夫长抱拳,声音却硬。
“此二人昨日退得慢,误了阵脚,部中有人告其诈伤避前。我部军功不能含混,请碑自验。”
话一出,两个伤兵脸色都白了。
尤其那个断腿的,手都抖了。
陆照川眼神一冷。
这是拿人喂碑。
不管真假,只要押上去,碑总能刮下一层。百夫长顺手还能洗自己部中军绩不整的账,至于这两个兵会不会被抽废,根本无人问。
断腿伤兵被推到碑前,几乎是扑上去的。
“我没诈伤!”
“我腿是在骨潮里断的——”
话没说完,百夫长一脚踹在他后腰,把他整只手按到了碑上。
碑纹瞬间亮起。
亮得发黑。
那伤兵浑身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惨音,像被人掐住脖子。陆照川甚至看见他断腿伤处才结住的血痂又崩了,鲜血顺着木条缝往下淌,滴在黑台边沿,一滴一滴,很慢。
血从断木边沿滑下,落在碑脚,竟没有溅开,像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吃了。
碑面浮字。
“前阵未退,后撤失序,不计逃。”
“伤重,免此轮险差。”
“先借补命额半缕,后还。”
那百夫长原本还想借碑压人,见着这几行字,脸皮顿时绷住。免此轮险差,等于他这手没成,还白白让部下看了笑话。
他眼底厉意一闪,抬手就要把人拖下去。
陆照川开口了。
“他说没诈伤。”
声音不高。
校场上却够清。
那百夫长猛地转头,盯住他:“你是哪列的?”
陆照川站着没动。
“碑已经给了话。”
“你还想补一脚,是嫌它吃得不够?”
这句话太直。
四周几列人呼吸都压住了。
百夫长脸色发沉,手按在刀上:“新补录的,也敢妄议校功碑?”
陆照川看着他。
“你敢借它整人,我为何不敢说?”
两人之间的风一下绷紧。
台旁几名军吏已经看了过来,目光不善。若换旁人,这时候早低头了。可那断腿伤兵还趴在地上,指缝全是血,眼里却第一次有了点活气,死死看着陆照川,像看见了一根能拽住的绳。
最终,发话的不是百夫长。
而是台上主簿。
“校功碑前,禁私斗。”
“押人下去。”
“再有借验滋事者,军功并罚。”
这句一出,百夫长再不甘,也只能收手。他狠狠剜了陆照川一眼,把那张脸记了个死,随即带人退下。
那两名伤兵被另一队军士接走时,断腿那人回头看了陆照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关系已经变了。
营中不是没人看着。
只是往常没人愿意顶这一句。
陆照川替他说了,便等于当着半个营,把“校功”这层皮撕开了一角。撕得不大,却够很多人记住。
列阵继续。
一个个名字上去,一个个名字下来。
碑吞掉的东西越来越多,校场上那股气也越来越怪。血味、药味、汗臭混在一处,偏偏又被碑面散出的冷铁腥气压着,像屠场里罩了一层冰。
陆照川终于也被点到。
“试补修士,陆照川,上前。”
四周目光顿时聚来。
昨日录籍时那点风波,今天显然已经传开。有人想看他能不能过碑,有人更想看这块碑会不会把他那身见不得光的旧账直接翻出来。
老卒在后列没抬头,只把手攥得很紧。
陆照川一步步走上黑台。
离得越近,碑上的纹就越清楚。
那些被后人续上的军阵符线残碑上的路数几乎同源,只是被切碎了,改成了更适合量算、征记、抽取的样子。
他伸出手。
掌心离碑面还有半寸时,识海里那块残碑忽然一震。
不是先前那种沉意。
而是一声极低、极闷的鸣响。
像沉在废墟里的旧钟,被谁认了出来。
下一瞬,它朝着面前的校功碑,猛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