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被看见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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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黑,营里已经先一步起了风。
不是山风。
是人嘴里的风。
陆照川刚踏进西棚营道,就听见前头有人压着声线说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隔着甲片、布帐、灶火白烟,像细针在木板底下刮。
“就是他。”
“西线那个。”
“听说一个人顶了半队。”
“军法司押过,还没死。”
“玄字号核验亲自过目。”
陆照川脚步没停。
越往里走,声音越多。
有人在看他。
不是寻常看热闹的看。
像在估斤两。
营中主道尽头,竖着一面新换的黑铁功榜。榜面刚擦过油,暮色一照,乌沉沉反光。上头一排排名字用白灰描底,再拿朱砂压记,远看像一块块没干透的血痂。
他本不想过去。
可功榜前围的人太多,偏偏还让出一条缝,像等他自己来看。
陆照川走到榜前,只扫了一眼,眸子便沉了下去。
最上头不是他。
可他那一行,比旁人深。
“陆照川,巡边补列,西转台协核,斩骨傀七,破押乱一,功折乙下。”
七。
他亲手斩的,不到七。
破押乱一,也不是军功常录的写法。
更不该把“西转台协核”四字挂在榜上。
那不是功。
那是线。
有人把他的事迹往外抬。
抬得太高,便不再像捧。
像举给人看。
旁边一名壮实修士咧了下嘴:“陆兄,藏得够深。我们在外头拼命砍一个折功,你这边已经上乙下了。”
语气不酸,眼神却不对。
像羡。
也像试探。
陆照川抬手,指尖在自己那一行字上轻轻一擦。
朱砂是新的。
还带一点湿黏。
他手指一捻,红意没散,反而拖出一条细线,像有人刚把这行字补重不久。
功榜吏在旁边抱着册子,见他动手,忙道:“别碰,榜已封记。”
陆照川看向他。
“谁改的?”
“什么改不改,按册录。”
“哪本册?”
那功榜吏嘴一紧,显然不想答。
陆照川忽然伸手,把他怀里的薄册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
可对方竟没反应过来。
四下人群一静。
薄册封皮沾着汗,纸角卷了毛边。陆照川翻开,第一页记的是当日更新榜目,第二页开始,便是一条条勾补。
别人都是一笔带过。
到他这里,多了三道旁注。
“军法存疑未销。”
“命火经西转台留息触动。”
“玄字核验暂列观察。”
三行小字,用的不是榜吏手。
墨色更沉。
笔锋更稳。
像从别处抄并进来的。
围着看榜的人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军法存疑。
命火触动。
玄字观察。
这三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不该挂到寻常营功上。
功榜吏额头见汗,伸手想夺,又不敢真碰他,只能压着怒意道:“那是内注,不给外看。”
“内注怎么会进你这本外榜册?”
“我……”
“谁叫你抄的?”
功榜吏喉头滚了滚,硬撑着道:“上头送来,我只照录。”
陆照川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那你记清。”
“今日不是我翻的。”
“是你自己抱着站在功榜底下,给所有人看。”
那功榜吏脸色一下青了。
他要遮,已经晚了。
四周的人再看陆照川,眼神都变了些。
不再只是看一个战功窜得快的新补卒。
而是在看一个卷宗没清、却被往上抬的人。
这比单纯的嫌犯更扎眼。
也更值钱。
陆照川转身就走。
身后那面黑铁功榜还立在原地,风一吹,榜角系着的铜片相互碰撞,叮叮几声,像有人在背后敲骨。
他没回巡棚,直接去了伤营后档。
功榜能被改,必然要有底册承接。
底册若动,别的旧档也会动。
伤营后档在药烟后头,一排低矮木屋,门帘常年被药汽熏得发黄。还没进去,先闻见一股陈血、苦根和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里头光线暗,只有一盏吊灯悬着,灯芯发绿,照得案上竹签像一截截泡久了的骨头。
看档的是个瘦老头,眼袋很大,手上包着灰布。
他认得陆照川。
“你又来做什么?”
“补核旧伤。”
“旧伤?”
“军法司押审那晚,我留过血签。”
老头皱眉:“那都归到审案副档去了,不在我这。”
陆照川看着他。
“你先查。”
老头被他看得不自在,还是翻了柜。
柜子一开,里头吊满细签,密密麻麻,风一进来,轻轻摆动。几十上百根灰签垂着,像一屋子被削薄了的舌头。
老头翻了片刻,动作忽然顿住。
“怪了。”
“怎么?”
“你这签,昨天还在末格,今天并进前列了。”
陆照川眼神一冷。
“前列归什么?”
老头抽出三根签,摆到灯下。
第一根写伤。
第二根写审。
第三根,只写两个字。
“异备。”
签尾一点灰金,细得几乎看不见。
和录廨里那批灰金签头,一个路数。
老头自己也有些愣:“这类签平日不归伤营收,是有人刚并进来的。”
陆照川把那根“异备”签拿过来,指腹一搓,摸到边上有极细的凸痕。
不是木刺。
是重新压印后留下的余棱。
有人把他原本压在别处的东西,重新钉回了营档。
而且不是一处。
是多处并起。
他道:“把我那晚的血签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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