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伤亡册缺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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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吏额角已经见汗。
陆照川没有理他,只继续把账往下拽。他翻得越来越快,像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里抠。
残碑在识海里微微发烫,不是示警,更像碰到了同类的脏气。陆照川胸口那股磨痛又重了,指节却稳。
终于,他把一张旧签抽了出来。
这张压在最底,纸色比别的更灰,像被水浸过又烘干,角上还有半点焦痕。签号被刮去过,重填了一遍,但刮痕
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是纸张边缘。
它和那本伤亡册末页的撕口纤维,几乎一模一样。
陆照川把伤亡册拿过来,将缺页边往这张旧签旁一贴。
案边几人都看见了。
纸茬对得上。
不是整页同纸,却是同册同批的账纸。
顾寒簪眼底那层冷光微微一凝:“有人把伤亡册最后一页撕了,裁去一截,转做运签底纸。”
“或者说,”陆照川道,“是不敢整页毁,只能拆开洗掉。”
那军吏终于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发出闷响。
“顾大人,小人只守库,不经手录册……”
顾寒簪看都没看他。
“封口。”
两名黑骑上前,直接把人拖到墙边按住。
陆照川盯着那张旧签,忽然把它翻过来,对着灯看。
纸背有极淡的水印,平时不显,火一照,才浮出一条断线似的纹。
不是官坊标记。
像道路简图。
从西关外墙一折,绕过弃堡,往北斜去。
末端有两个被墨抹过的小字,还剩半边——运道。
守库军吏的肩明显抖了一下。
陆照川把纸放下,声音不高。
“这是什么道?”
没人答。
顾寒簪走过去,一脚踩在那军吏手背上。骨节轻响,军吏脸一白,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问你。”
那军吏死死咬着牙。
“旧……旧运道。”
“运什么?”陆照川问。
军吏额上汗一滴滴往下坠,砸在砖面,像细小的油星。
“早年关外疫乱时,运尸。”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歪过去,案上那几张运签边角轻轻掀起,像几片干掉的皮。
顾寒簪缓缓开口:“这条道不是十年前就封了么。”
“文书上……封了。”军吏声音发颤,“实道还在。后来北坡坟地满过两次,殓房嫌远,就……就偶尔借走。”
陆照川盯着他:“偶尔?”
军吏没敢抬头。
陆照川直接把近半年所有改过号的殓运签抽出来,数了数,十一张。
十一张。
若按最保守的一车三尸算,也远不止伤亡册上那点“病亡”。
他把十一张签往伤亡册旁一压,几册账终于拼成了一块完整的脏肉。
战损在明面,病亡在遮眼,补员在填坑,殓运在收尾。
至于那些本不该消失的人——散修、流民、死囚、还有被抽干后连军籍都未必真有的人——只要在某一册上被写成“病缺”“损耗”“并运”,就算走完了旧关的规矩。
不必战死。
不必留名。
连一张正式的亡录都不用有。
纸笔落下,人就从世上干净地没了。
顾寒簪看着那堆账,半晌没动。再开口时,声音比夜里风还直。
“他们不是在瞒死人数。”
陆照川道:“他们是在制造可以不算死人的人。”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脸上的血色都退了。
这比多杀几个人更脏。
因为它不是失手,不是急时之权,不是某个都尉一时发疯。
它是一整套账。
一整套把活人合法抹掉的账。
顾寒簪伸手,将那十一张运签一张张收拢,按下私印。
“今夜起,西线旧档由我接管。”
守库军吏猛地抬头:“顾大人,这要经主将——”
“主将若有话,让他来跟我说。”顾寒簪抬眼,目光像刃口擦过,“他敢来,我就敢把这些账摆到关楼上。”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试探少了半层。
顾寒簪也察觉到了,却只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不去。”陆照川道,“他们刚在西墙补了一枚钉,说明已经知道我盯上了末页。此时出关,等于撞刀。”
“那你还查出了道口。”
“我就是要他们知道,我快到了。”
陆照川把那张带水印的旧签折起,收入袖中,“让他们先动,才能把看门的、送尸的、记账的,一起带出来。”
顾寒簪盯着他,忽然点头。
“我替你压到天亮。”
“只一夜。”
陆照川道:“够了。”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脚步急来,比前一拨更乱。门推开一线,黑骑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顾大人,查少的那名值守,没在甲铺,也没在药房。”
“西北角外废垣下,发现一辆旧运车印。”
“印痕一直往关外去。”
黑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方向,正是那条早该废掉的运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