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斤两买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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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还没转尽。
苏晚渔袖中那把白骨尺却已经发烫。
尺上的淡红潮痕一跳一跳,像有针在里面扎。她站在礁背阴影里,盯着前方黑海,声音压得极低:“再往前二里,活潮会合。只开半刻。”
石阿七把船桨裹上破布,连骂人的心都没了:“半刻够干什么?”
“够看。”陆照川道。
他站在船尾,夜风一吹,袖口里都是冷的。借火定潮后的反噬还没过去,命宫里那缕火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刮,时轻时重。他没再碰残碑,只把断铜牌按在掌心,借那点冰硬把心口的乱火压住。
顾寒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撑不住,就只认方位,不近台。”
“近。”
他说得平。
顾寒簪没再劝。
她自己也清楚,走到这一步,只认个方位,等于白来。
小船贴着回潮背面滑出去。
海面看着平,底下却全是乱劲。船身每往前半尺,都像被两只手朝不同方向拽。苏晚渔半蹲在船头,五指扣住一枚青色阵钉,钉尖微微泛光,一缕极淡的潮纹顺着船舷铺开,把整条小船裹进一层近乎透明的水膜里。
水膜不挡浪。
只藏响。
船桨入水时,本该有“噗”的一声,如今只剩闷闷一线摩擦,像鱼腹擦过礁边。连石阿七那副粗重气息,都被压成了若有若无的热雾。
齐守藏蹲在后舱,手里攥着一把碎盐,隔一会儿就往海里撒一点。他做不了阵师,能做的,是用旧盐路上养出来的手感试暗流。一撒就知底下有没有潜舟尾波。
撒到第七把时,他手腕一顿。
“左后。”
几乎同时,顾寒簪也抬眼。
黑里有灯。
不是渔灯。
那灯青得发冷,罩在铜网里,一摇不晃。灯下是一条细长巡船,船腹压得很低,吃水极深,像装了不该见光的重东西。船头立着两人,一个穿海商短褂,一个披着命师常用的黑披,正沿潮线来回扫看。
石阿七牙根一紧,船桨慢了一瞬。
苏晚渔头也不回,指尖在船头轻轻一叩。
水膜立刻往下一沉,小船像被海面吞了一口,硬生生矮下去三分。下一刻,一股回卷暗潮从右边撞来,本该把他们掀翻,却被那层薄水膜顺着船底一带,斜斜送向左后。
巡船灯光扫过时,只照见一团翻起来的白浪。
那披黑的人盯了两眼,抬手掐诀,像要验火。
顾寒簪袖里短刃无声滑出半寸。
就在这时,齐守藏把整把碎盐全撒了出去。
盐粒一落海,远处另一条潮脊立刻被打出点点磷光,像有什么大鱼成群翻背。巡船上那海商先变了主意,低声喝了一句:“去那边,别叫走私货趁潮穿过去。”
巡船掉头,橹声远了。
石阿七这才缓缓把那口气吐出来,额角全是咸汗:“你这把盐要再慢半拍,咱们就得下海喂王八。”
齐守藏没接这句,只把空掌在裤腿上擦了擦。
掌心湿得厉害。
前方的海,已经不是方才那片黑。
活潮会合处,海面像被人从中间抹开,现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平静水域。平得不正常。四面浪都在动,只有那一块,像一面压在海上的乌镜。
乌镜中央,浮着东西。
不是岛。
是三只平底大筏,彼此用乌铁链锁在一处,链子入水很深,像下头还牵着别的什么。筏上搭了低棚,挂青灯,灯影照着湿木板,泛出一种死人骨头似的白。最中间那只大筏上竖着一杆细秤,秤梁乌亮,秤钩垂得很长,风过时一点不晃。
陆照川看见那杆秤,眼神沉了沉。
残碑里那段碎影,没有骗他。
这里真在称命。
苏晚渔把小船卡进一片半沉的礁影后,阵钉再落一枚,船外的水膜悄然铺到礁石表面,把他们和夜色缝在一起。
“只能停这里。”她道,“再往前,潮纹会撞上对面验火盘。”
位置不算近。
可够看了。
中间那只大筏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没有灵石,没有丹瓶,只有账牌、骨尺、铁码,和一盏盏封好的琉璃胆。每一只琉璃胆里,都封着一点颜色不同的火。
有的偏金。
有的发灰。
有的干脆像快熄的炭,光都虚。
案后坐着三个人。
一人翻账,一人执秤,一人验火。
翻账的是海商打扮,手指很稳,蘸了墨,不看人,只看牌。执秤的是个瘦老头,眼皮下垂,捏秤钩时像捏鱼鳃。验火的则是命师,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灰纹,指尖常年被命火灼过,皮肉都透着一层枯黄。
他们说话并不响。
海上太静,字字都能飘过来。
“第一批,杂火八盏,旧载体剥离,不足整斤。”
瘦老头接过一盏,往秤盘上一挂,秤杆抬起半寸,又沉回去。
“灰多,火心散,三两七钱。”
翻账那人连头都没抬:“按边料算,不入整货。”
对面一个送货的海商皱眉:“上次这种也按半斤记。”
“上次是童身温养,今次是烂壳回收。”翻账之人语气平平,“承载体质不同,折法自然不同。要么照规矩记,要么你把火拿回去。”
海商不吭声了。
顾寒簪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在官面也见过不少脏账。
走私、沉船、卖关、调仓,她都见过。
可那些东西再烂,也还是货。
眼前这几个人谈的,是人命。
谈得像鱼虾烂在筐里,过秤都嫌沾手。
案上的账牌被翻开一张。
陆照川看得见上头列出来的黑字。
不是模糊的大类。
是细规。
命火纯度分三等,火心明净、杂质几成,各有折扣。年限也分新折、存折、回流折,存得越久,火损越多,价越薄。最冷的是第三条——承载体质。
童身、兵修、炉鼎、残躯、断脉、妖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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