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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百步穿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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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比偏厅宽敞些,正中一张黑漆案桌,案后坐着一个人。此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脸形方正,下颌留了一部短髯,两鬓灰白。他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绛色官袍,袍角的纹绣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样了。他正低头看案上摊开的一卷舆图,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茶碗。韩昭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韩昭身上片刻,又落回舆图上,好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那人抬手指了指案前一张矮凳。

韩昭依言坐下,他虽然没有见过司马腾本人,但此人坐在这后堂正中的主位上,案上摊着并州全域的舆图,门外站着两个带刀的亲卫。这身份不难猜。

司马腾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小块案面来。他靠回椅背,看着韩昭,声音不徐不疾:你那个弩机的事,长史跟都尉都跟我说了。你是永安关的什长?

回刺史大人,是。

永安关那边,羯骑攻了几回?

三回。头一回百余骑,第二回三百余骑,第三回是夜袭东段城墙,均已被击退。

司马腾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百骑。你一个关城守卒不足百人,怎么扛住的?

韩昭没有夸大其词,他把三次战斗的经过按实说了——第一次靠着长矛挑落了羯将,第二次靠豁口尸堆挡路和弩机压制,第三次夜袭是靠提前预判和城墙上的火把照明确保了视线。他说到东段夜战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提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说轮番接敌,把攀上来的羯兵逐次清除了。

司马腾听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可韩昭注意到他叩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等韩昭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话锋忽然一转:你觉得并州还能守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韩昭心里清楚司马腾在试探他,可他也清楚自己的回答可能就是决定永安关那些人命运的关键。他没有犹豫太久,斟酌着说:并州腹地尚有城池和粮草,匈奴和羯人虽然势大但尚未能完全吞并全境。不过以北面的形势看,胡骑来去自如,官军无力远出剿灭,被动防守只会被一口一口啃掉。

司马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韩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几片落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司马腾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孙攸跟我说你想带永安关的人一起撤。四十多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要粮要车要路引,你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有多紧?

韩昭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刺史大人,永安关的守卒虽然不多,可他们在北面挡了羯骑三回,杀了近一个百人队的羯兵。这些人如果真的打仗,比新征的民夫顶用。南迁的路上最缺的就是能打能扛的军卒,把他们带上是帮手不是累赘。

司马腾转过身来看着韩昭。这是韩昭进屋之后第一次被他正面长时间地盯着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老练和倦怠,审视着他的时候像是要把他看穿到底。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什长,倒是很会替人打算。司马腾说。

末将替自己打算,也替关城里的同袍打算。韩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刺史大人南迁是大势所趋,末将拦不住也不该拦。但末将斗胆说一句——南迁路上胡骑必追,刺史大人的两万户百姓若没有足够兵卒殿后护卫,能活着走到冀州的人恐怕不足一半。永安关那些人虽然少,但个个见过血、杀过人,用好了就是一把刀。

司马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啦翻了一页,他没有去按。最后他走回案后坐下,伸手取过一张空白竹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了一方小印,他把竹简卷好递给韩昭。

这是手令。你回永安之后,把那关城的人和能带的东西全部撤出来,编入南迁队列的殿后营中,归都尉刘通节制。至于你……司马腾顿了一下,你这弩机的本事,南迁路上用得着。刘通会给你一个队率的衔,管五十个人。兵器匠作的事你也兼着,南迁队伍里的军械归你管修。

韩昭双手接过那卷竹简,指腹碰到竹面上还带着未干的墨迹。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刺史大人。

司马腾摆了摆手,那姿态分明是倦了。韩昭没有再留,双手捧着那卷竹简退出了后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阳光正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竹简上那方鲜红的印迹上,明晃晃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简卷好塞进怀中贴胸的位置,朝校场那边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在身侧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干涸血痂留下的暗痕还在,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是里头点了一簇火。

他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门口石阶上蹲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老兵见他出来就站起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韩昭侧头看了他一眼,老兵挠了挠脑袋:我姓陈,陈四。营里听说了,你那个弩机的事。往后你管匠作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捎上?我以前在铁匠铺干过,打铁还凑合。

韩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四咧嘴笑了,刀疤扯得半张脸都跟着歪。两个人沿着太原城的街道并肩走着,秋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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