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胡汉一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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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里最后剩下的那一批,是十几个羯人。他们被关在营寨北面的矮墙后面,单独隔开,跟汉人俘虏分开看押。那道矮墙是用就地取的黄土夯成的,半人多高,墙头上压着几块碎石,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碎石在墙头上滚动的声音。赵诚让人给他们送了水和干粮,但没有放他们出来。每天两次送水,一次送饭,送饭的是第三营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卒,把木桶往墙根一搁,敲两下桶沿就算招呼过了。
这批羯人里有几个穿着制式皮甲,皮甲上的铁片锈迹斑斑,用皮绳草草扎着,明显是后赵的正规兵,剩下的几个穿着粗布短褐,袖口和前襟磨得发亮,看着像随军的杂役。他们蹲在矮墙后面没有出声,接水碗的时候也不抬头看人。有一个年纪稍大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每次接过碗都要用袖子把碗口擦一遍,然后才递给旁边的人。这个动作被赵诚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韩昭蹲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蹲的位置离矮墙大约七八步远,能看见里面那些人的头顶和肩膀,也能听见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喊话,只是蹲着看,像在看一垄长得不太好的庄稼。当天下午他把李农和周平叫到营寨门口,蹲在旗杆旁边说了一句:“那十几个羯人,不能一直关着。要么放,要么收。放出去他们会跑回后赵营里,收进来又怕底下人不愿意。”
旗杆是一根砍了枝的杉木,树皮剥得干干净净,底下用石头垒了一个方墩。韩昭蹲在方墩东面,李农蹲在南面,周平蹲在侧面。三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细长,投在营寨门前的空地上。
李农蹲在旁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前在并州的时候,羯人跟汉人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是石勒那批人垒起来的,不是每个羯人都愿意站在墙那边。我在并州见过羯人百姓,种地的、赶车的都有,跟汉人百姓没有太大区别。后来石勒起兵,羯人才跟着进了营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并州的方向。李农是并州人,这一点韩昭早就知道,但李农很少提并州的事。他平时话不多,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得利索,办完也不表功,蹲在一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多。
李农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并州那几年,羯人百姓和汉人百姓其实住得不远,有些村子就是混着的。石勒起兵之后,把羯人青壮都征走了,剩下的老弱跟汉人百姓一样挨饿。后来后赵的兵打过来,有些羯人兵卒进了村子,抢粮抢人,但也有羯人兵卒偷偷给村里人报信,让他们往山里躲。人跟人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周平蹲在侧面说了一句:“如果收进来,底下人不愿意怎么办?第三营里那些老卒,家里被羯人杀过的不在少数。”
周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顾虑。他是第三营的副队率,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那些老卒的情况他最清楚。第三营里有一个什长,姓吴,他爹就是被羯人骑兵踏死在田里的,连尸首都没找全。还有一个年轻兵卒,他姐姐被羯人掠走,至今没有下落。这些人平时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真要收羯人进来,哪怕是干杂活,头几天肯定有人甩脸子。
“所以不能强收。”韩昭蹲在旗杆旁边说,“先问。愿意留下的,单独编一个杂役队,干杂活,不配兵器,不编入作战序列。不愿意留的,发干粮让他们走,往北往西都行,别往东就行。走之前告诉他们,如果以后再遇到汉兴军的人,放下兵器就不杀。”
他说完看了看李农,又看了看周平。李农微微点了一下头,周平想了想,也没有再反对。韩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赵诚把那十几个羯人一个一个叫出来问了一遍。赵诚走到矮墙前面,让两个兵卒把羯人一个一个领出来,带到旗杆旁边的空地上。
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那人蹲在矮墙前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他是邺城北面一个庄子的佃户,羯人,但从小跟汉人佃户一起干活,会说汉话。他蹲着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抱膝缩着,而是盘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干完农活在地头歇息。石虎征兵的时候被拉进了营伍,编在辎重队里赶车。他说他没有杀过人,也不想再回邺城。说“不想再回邺城”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出来。
韩昭蹲在他对面问了一句:“你愿意留下来干杂活?”
那人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明确,点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韩昭一眼。这是这批羯人里第一个正眼看人的。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白里带着血丝,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
剩下的羯人里有六个愿意留下,五个愿意走。愿意走的那五个,有一个是后赵正规兵,皮甲没脱,站在那里腰板挺直,接过干粮的时候说了句“多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了。另外四个跟在后面,走出营寨北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人反悔。
韩昭让陆淮把愿意留下的六个编成了一个杂役队,归赵诚的第三营管,负责营寨里的杂活——挑水、劈柴、修墙、喂马。陆淮是军中文书,写得一手好字,做事细致,韩昭让他编册子的时候特意交代:“不配兵器,每人发一套旧布衣和一块‘汉兴’号衣上的布条,缝在衣襟内侧。”陆淮问了一句:“号衣布条缝在里面,外面看不见,怎么认?”韩昭说:“自己人认得就行,不用给外人看。”
杂役队编进去的头几天,第三营里的人对他们还是冷落。挑水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水桶搁在远处不帮忙,劈柴的时候有人把难劈的木头推到他们面前。那个赶过车的羯人佃户叫石勒——跟后赵开国皇帝同名,但他说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后赵还没立国——他挑水的时候不吭声,别人把桶搁远了他就多走两步,劈柴的时候遇到难劈的榆木疙瘩,他把斧子抡圆了劈,一斧不行两斧,两斧不行三斧,劈开了也不说话,把劈好的柴码齐了搁在灶房门口。
过了几天,杂役队里那个赶过车的羯人佃户在营寨北面的坡地上修了一段塌了的路面。那段路是营寨通往北面水源的必经之路,前些天一场大雨把路基冲塌了一截,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走起来硌脚,挑水的人走到那里都要放慢步子。石勒一个人蹲在坡地上,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码在路边,用碎石和土把塌陷的地方填实了,又来回走了几趟,用脚把浮土踩平。他干这些的时候没有叫人帮忙,也没有跟任何人说。队率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第二天让杂役队跟着老卒一起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老卒背大捆的,杂役队背小捆的。没人再故意把木头推给他们了。
又过了几天,第三营出早操的时候,石勒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的是队列行进,老卒们排成两列,脚步整齐,口号喊得震天响。他看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赵诚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石勒马上低下头去劈柴了。赵诚没有说什么,但那天中午打饭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咸菜拨到了石勒碗里。石勒端着碗愣了一下,蹲到墙根
入夏之后,杂役队里有一个羯人跟着第三营出了一趟外勤。那次是去山脚东面的一处庄子帮着修水渠,杂役队负责搬石头和填土。修水渠的地方在庄子南面的一片坡地上,渠线要从坡上斜着切下来,把山溪的水引到庄子的田里。杂役队跟老卒们一起干了三天,白天搬石头、挖土、夯渠底,晚上就睡在庄子外面的打谷场上。庄子里的老人端了一盆水出来给所有人喝,羯人佃户也喝了一碗。他喝水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卒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说“多喝点,天热”。老卒们没有拦。
第三天收工的时候,庄子里的里正端了一筐新摘的杏子出来,给每人抓了一把。石勒接过杏子的时候,里正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是羯人?”石勒点了点头。里正没有再说什么,又往他手里多塞了两个杏子。
韩昭没有在军规里加“胡汉平等”四个字,也没有在队列前面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把愿意留下的人收进来,给他们活干,让他们跟老卒们一起吃饭、一起出操、一起出外勤。日子长了,那些隔阂自己会磨掉一些。磨不掉的,他也看在眼里,但不急着去磨。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杂役队的事记在册子上。册子是陆淮用粗纸订的,封面上写着“汉兴军营杂录”六个字。韩昭翻开册子,在“杂役队”那一页上记了几行:六月十一,杂役队修北坡路,填碎石三车,土五筐。六月十五,杂役队随第三营出外勤,修水渠一段,长约二十步。六月十八,石勒等六人跟第三营老卒同食,无争执。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土岭方向的营寨里,杂役队的几个羯人正跟老卒们一起收拾白天的工具,有人蹲在井台旁边洗脚,有人靠着墙根歇着。石勒蹲在灶房门口,把白天用的斧子磨了一遍,磨完把斧子挂在墙上,然后蹲回墙根底下,跟旁边的老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卒说话的时候比划着手势,石勒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零碎声响。他听见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高,像是什么人说了一句不太好笑的笑话,但大家还是笑了。他听见水车叶片划过水面的声音,听见远处田里蛙鸣的声音,听见营寨北面矮墙那边风吹碎石的声音。屋顶的椽子上挂着几串干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干菜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