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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归附者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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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岭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来投的人比之前多了许多。这种多不是一下子涌来的,而像冰雪消融后渗入泥土的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等察觉到的时候,谷地各处已经站满了新面孔。

最先到的是山脚东面几个庄子里的青壮。他们之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汉兴军的人巡逻,偶尔有人搭话也只说几句就散了。土岭那几场仗打完,庄子里的老人蹲在门口议论了好几天,从早到晚,烟锅子磕在门槛上的声响比往日密了许多。他们说起那些被抬回来的后赵伤兵,说起汉兴军的人把俘虏的断腿用木板夹好,还给敷了药。这些事在灶台边和井沿旁传来传去,慢慢就变了一种分量。然后陆续有人收拾了包袱往谷地方向来。有的是一户人家的长子,有的是兄弟两个结伴,手里拎着柴刀或锄头,蹲在谷口等着陆淮登记名字。有一个从东面庄子来的年轻人,蹲在谷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轮到他时却只说了一句“我叫张石”,就再没多话。陆淮问他家里几口人,他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半晌才说:“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妹,我先来,站稳了再接他们。”陆淮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册子边上,用了一行小字。

陆淮的册子从一页翻到另一页,又从另一页翻到新的一页。那些名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只会画一个圈,有的按一个手印,但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张脸、一副肩膀、一双能干活的手。几天下来,新增的名字排了三列,墨迹从浓到淡,又蘸了新的墨。陆淮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蹲在谷口的人,问一句从哪里来,家里还有几口人。对方答了,他就点点头,把册子往前推一推,指个方向让人去棚屋区找地方歇脚。

接着来的是从平原上绕过来的散户。有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民夫,有从后赵营哨附近跑出来的佃户,还有几个是从前赵旧地辗转到这边的。他们大多听说了土岭那几场仗,说汉兴军把后赵的方阵打退了,说汉兴军的人不抢百姓,也不杀俘虏。这些消息在平原上跑了几个庄子之后,变成了新的人流,沿着山脚和平原之间的空隙往南涌。一个从邺城方向来的民夫蹲在谷口喝水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跟陆淮说了自己怎么跑出来的。他在邺城北面的一处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每天搬石料、夯土,睡在草棚里,一天两顿稀粥。他说工地上还有不少人,被绳子圈着,晚上也不给松。汉兴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到工地上的时候,看守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北面撤。他就趁着那个空当,从草棚后面翻了出去,跑了一夜加一个白天,才摸到这边来。他说着说着,突然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一把,又转回来说:“我走的时候,旁边铺上那个老陈还睡着,我没敢叫他。”

陆淮听完,把这件事报给了韩昭。

到了入夏的时候,谷地的人口已经比春天多了一截。陆淮把册子上的数字重新汇总了一遍,报给韩昭的时候说总数已经超过四千。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连陆淮自己都顿了顿。四千多人,比春天多了将近一倍。棚屋区从原来那两片扩展到了四片,新搭的棚屋沿着水塘南面的坡地一路排开,屋顶的茅草新旧不一,有的还是青灰色的新草,有的已经晒成了焦黄色。但每一间都住了人,有的挤了三四户,中间用草帘子隔开,到了晚上,草帘子后面传出婴儿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还有磨牙的、说梦话的,混在一起,成了谷地夜晚特有的动静。新来的几户人家在水塘边用碎石垒了简易的洗衣台,天一亮就有女人蹲在那里捶衣服,捶声和说笑声搅在水声里,传出去很远。

粮棚的压力也跟着上来了。刘茂蹲在粮棚门口核了几遍存量,把册子翻来覆去地看,跟韩昭说如果按现在的人口消耗,存粮撑不到秋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点在册子上的一个数字上,那个数字被他用指甲掐了一个印。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陆淮和刘茂报上来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粮棚的压力跟人口的增长分开来看——人口增长是好事,但粮不够吃就是另一回事。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到粮棚门口,蹲在刘茂旁边说了一句:“开荒的进度能不能再快一些?南面坡地之外,东面还有几片缓坡可以翻。如果人手够,一个月之内能多翻出十几亩。”

刘茂蹲在粮棚门口把册子翻了一页,说了一句:“人手够。新来的青壮都编进了开荒序列,干活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但工具不够——锄头和犁铧的存量跟不上新开的地。”他把册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又补了一句:“光是铁料就缺,刘铁头那边一天到晚敲个不停,铁料跟不上去。”

韩昭点了点头,站起来去了工棚。刘铁头正在炉边打一批新的锄头,炉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韩昭蹲在旁边把工具缺口的情况说了一遍。刘铁头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说了一句:“炉子一天能打三把锄头。如果再加一班,能打五把。但铁料不太够了,上一批废铁用完就没了。”他说着把一块烧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到砧板上,抡起锤子砸了两下,铁星子溅到地上,嗤嗤地灭了。

韩昭蹲在炉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军校。他把周平和赵诚叫到长案旁边,把人口、粮草和工具三条线的情况在地上摆了一遍——用石子代表粮棚的存量,用草棍代表工具的数量,用土块代表人口的增加。他摆完之后说了一句:“来的人多了,谷地和土岭两处住不下。前哨点北面那片河沟旁边还有几间废屋,可以清出来住人。另外平原中间的废屋和渡口也要重新探一遍,如果那边能站稳,往北面的人流就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诚蹲在长案旁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河沟旁边的废屋我去清。上个月我路过看了一眼,墙基还在,就是屋顶塌了半边,清一清还能住人。平原中间的渡口和废屋需要先派人再探一遍,上一次探的时候只看了位置,没有细看周边。”他顿了一下,又说:“渡口那边如果能站住,往北面的人就不用全挤在谷地里了。”赵诚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右手攥着左手腕,那是他在土岭那场仗里被后赵的刀削去一小块皮肉的地方,伤好了之后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每逢阴天就发酸。他自己不常提,但攥手腕的动作被韩昭看在眼里。

韩昭点了点头。当天下午赵诚带人去了河沟旁边,把几间废屋的墙基清了,屋顶重新覆了茅草,又用碎石把屋内的地面垫了一层。第一批新来的散户住了进去,一共七户,有老有小。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烧水,烟从屋顶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细线。赵诚站在河沟边上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用手拨了拨沟边的泥土,盘算着能不能引一条细流过来,方便这几户人家日常用水。

周平那边挑了两个熟悉平原地形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往北面去了。他们带了干粮和一把短刀,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露水把裤脚打湿了半截。他们走后第三天,谷口又来了十几个从平原上绕过来的散户,说是路上碰见周平的人,给指了方向。

来投的人里,有几个是以前在邺城北面工地上干过活的民夫。他们蹲在谷口登记名字的时候跟陆淮说了几句话,说工地上还有不少人,如果能捎话过去,还能再跑出来一些。其中一个人撸起袖子给陆淮看胳膊上的勒痕,说那是搬石料的时候磨的,结了痂又磨破,来回好几遍,现在成了两条硬邦邦的紫疤。

陆淮把这件事报给了韩昭。韩昭蹲在军校门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把这件事记在了册子上。邺城北面的工地上还关着人,粮仓里的粮还在往邺城运,新宫的墙还在往上垒。这些事一时半会儿够不到,但来投的人正在把消息一点一点地往外带。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南面坡地上新搭的几排棚屋亮起了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韩昭蹲在门槛上,脑子里还在过那三条线。粮不够,工具不够,但人还在来。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水塘往南走。坡地上的新棚屋一间挨着一间,有的门口挂了草帘子,有的搭了简易的灶台,灶膛里的火光从石块缝隙里透出来,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忽明忽暗。几个刚来的青壮蹲在棚屋外面磨锄头,磨刀石上浇了水,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看见韩昭走过来,有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磨。

韩昭在南面坡地上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北走。经过粮棚的时候,刘茂还在里面点灯核账,灯光从窗口漏出来,照见他低头翻册子的侧脸。再往北,工棚里的锤声还没停,刘铁头新加的那一班人正在赶锄头。韩昭走到军校门口,推门进去,把煤油灯点上,铺开一张纸,把明天要安排的事一条一条写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长案旁边,听着外面水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转着。

谷地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第二天天刚亮,赵诚已经带着人在河沟旁边清完了最后一间废屋。周平的人从平原中间传回消息,说渡口旁边的几间废屋还能用,就是需要派人去修一修屋顶。韩昭把那封信压在册子淮已经坐在谷口的木墩上,翻开册子新的一页,把第一个名字写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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