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标准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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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大纲推行之后,各旅操练的时辰比从前长了,兵器损耗也跟着一件件冒出来。韩昭没有急着骂人,也没有先追谁的责,只让各旅把这一月的损耗和补充需求如实报上来。册子送到军校门口时,长案上已经摊开了好几卷,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纸角一掀一掀,压着册子的茶碗也跟着轻轻发响。赵诚蹲在一旁,把各旅送来的条目重新核对了一遍,遇到数目不清的地方,就用炭笔在边角上做个记号。
韩昭把王横和刘铁头叫到了军校门口。两个人蹲在长案旁边,韩昭手里那几卷兵器册子摊开,册子上记的是各旅报上来的兵器损耗和补充需求——第一旅的弩臂折了两根,第二旅的箭头消耗比上月多了一成,第三旅的锄头缺了十几把,独立营的骑兵马镫松了三副。各旅报上来的数目不一样,但问题的根子是一样的:兵器没有统一的规格。
“弩臂折了两根,是因为第一旅用的弩跟第二旅的弩不是一批造的。同样叫标准弩,第一旅的弩臂比第二旅的长了半寸,弦的松紧也不一样。箭头的重量差了几分,射出去的落点就偏了。”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册子上的条目逐条念了一遍,又指着赵诚刚整理出来的几行小字说,“第三旅的锄头缺,不全是铁不够,是他们那边领去的锄头跟第一旅的犁铧不是一个尺寸,坏了没法换,只能重新打。独立营的马镫松了三副,也不是马镫不结实,是各批马镫的孔距不一样,修起来配不上。”
赵诚把册子往韩昭手边推了推,低声说:“粗打间那边也记了一笔,上个月回炉的兵器里,有三成不是因为铁不好,是因为尺寸不合,装不到一处去。”
韩昭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把话说得很死:“以后所有兵器按同一套尺寸造。弩臂的长短、厚度、弦的松紧、箭头的重量、刀身的长度,全部定死。造出来的东西不合格就回炉,不往各旅送。”
刘铁头蹲在侧面听完之后,先没有应声。他伸手从长案底下摸出一块旧铁片,在手里翻了两下,才说:“炉子打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一模一样不可能。铁料有软硬,炭火有旺弱,锤子落在砧上的角度也不可能回回一样。今天这块铁软一点,明天那块铁硬一点,打出来的刀背厚薄就有差。你要说全一样,那是拿木头刻的。”
“所以定一个允许的误差。弩臂长短差不能超过半指,箭头重量差不能超过半钱。在这个范围之内的算合格,超出范围的回炉。”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定误差不是为了造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是为了让第一旅的箭能插进第二旅的弩里,第二旅的弩臂折了能拿第三旅的备件换上。铁料有软硬,火有旺弱,这些我认。可打仗的时候,箭插不进去,弩臂换不上,那就是要命的事。”
王横蹲在另一侧,一直盯着册子上的数目看。听到这里,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谁来量?各旅自己量还是统一量?”
“统一量。工棚和粗打间出来的兵器,每一批由你抽查几件量过之后再送各旅。各旅领到兵器之后自己再验一遍,不合格的退回来换。量具统一由工棚做,每旅一套,按同一个标准校准。”韩昭说完,又看了看赵诚,“每一批兵器的炉次、料批、经手工匠,都要登记。出了事,不光是回炉,还要知道是哪一炉、哪一批、哪个人。”
赵诚应了一声,把册子翻到空白页,先在页首写下“兵器则例”四个字。他写字不快,但很稳,一笔一画都压着纸。韩昭让他把弩、箭、刀、甲、农具、马镫分门别类列出来,每一类成小册,发到各旅。赵诚又在每类条目后留出两行空白,一行写校准日期,一行写退换缘由,说是日子久了,翻起来才看得出哪一炉常出毛病。
刘铁头听到“登记”两个字,皱了皱眉:“打铁的还得记自己打了哪一件?炉子一天出几十件,哪记得住。”
“不用你记,赵诚记。你只要在每批兵器入库前报个数,王横抽查,合格了让赵诚烙个记号。”韩昭说,“记号不必大,一个小印就行。将来哪一旅的弩臂折了,把印一看,就知道是哪一批。该修的修,该改的改,该罚的罚。”
量具的事定了之后,王横回到工棚做了几套标准量具——一根骨尺量弩臂长短,一把卡钳量刀背厚度,一杆小秤称箭头重量。骨尺是他从旧料里挑出来的,打磨了三天,刻度用刀尖一点点刻上去,再用墨填实。卡钳的钳口反复锉过,合拢时严丝合缝,张开时刻度清楚。小秤的秤杆是硬木的,秤砣是铜的,称到半钱、一钱都能看出来。
量具做好之后,王横蹲在工棚门口挨个校了一遍。他把骨尺对着同一根标准木条量,把卡钳卡在同一块铁片上试,把小秤称同一把箭头。确认每一套的刻度对齐之后,才让赵诚登记编号,分发到各旅。每旅一套,装在一只木匣里,匣盖上写着“兵器量具,不得私改”。赵诚还在每只匣子里放了一张纸,写明量具多久校一次、发现偏差怎么报、谁负责保管。赵诚还提议各旅每月底把量具送回工棚校一次,王横点头应下,刘铁头在旁边补了一句:“量具不准,比没量具还害人。”韩昭听见了,说这话记在册子上。
各旅领量具的那天,韩昭让各旅派一个兵器吏来军校门口学了半天。王横教他们怎么量弩臂,刘铁头教他们怎么看弦的松紧,赵诚教他们怎么登记退换。有人嫌麻烦,说从前兵器领回去就用,哪有这么多事。韩昭听见了,只说了一句:“从前折了弩臂,你们拿什么换?现在量一遍,麻烦一时;战场上换不上,麻烦一世。”
第二批弩造出来的时候,王横从炉边抽了十架让刘铁头量。刘铁头蹲在工棚门口,把十架弩一字排开,先量弩臂长短,再试弦的松紧,最后称箭头的重量。他量得很慢,骨尺贴着弩臂,眼睛几乎凑到刻度上。十架弩里,有八架落在误差之内,剩下两架被他挑出来搁在一边。一架的弩臂长了半指多,弦槽也偏了一点;另一架的弩臂长短虽合,弦却太松,箭台边上还有毛刺。
王横把那两架拆开,重新修了弩臂的弧度,又换了弦,顺手把箭台毛刺锉平。修完之后,他没有直接入库,而是让刘铁头再量一遍。刘铁头量过,确认在误差之内,才让赵诚登记烙记,送入库房。赵诚在册子上写:第二批弩,抽十,合格八,修二,入库十。写完又补了一句:修者王横,验者刘铁头。
标准化从弩和箭头推到了刀和甲。刘铁头打出来的环首刀按统一的尺寸验收,刀身长度差不过一指,刀背厚度差不过半厘。吴裁缝那边的甲片按统一的孔距缝制,每一件甲穿在身上之后肩宽和腰围的调节范围都落在同一套尺寸之内。第三旅的锄头和犁铧也按同一套尺寸来,各旅缺了农具可以直接从工棚领,不需要单独打制。独立营的马镫也定了孔距和镫面宽窄,松了坏了,直接拿旧的来换新的。
赵诚把这些条目一笔笔记下来,日子久了,册子越写越厚。他偶尔也会抱怨一句:“从前只记进多少、出多少,现在连半指半钱都要记。”可他抱怨归抱怨,每次登记仍旧写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知道,韩昭翻册子的时候,不看字好不好看,只看数目能不能对上。
入秋之后,各旅的兵器损耗比上个月少了一截。第一旅的弩臂没有再折过,第二旅的箭头消耗比上月少了一些——箭头的重量统一之后,射出去的落点集中了,浪费的箭少了。独立营的骑兵马镫松了之后直接从工棚领了一副新的换上,不需要等专门的工匠来修。第三旅的锄头也补得很快,领回去就能用,不再像从前那样,领十把有三把装不上柄。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各旅送来的损耗册子翻了一遍,合上册子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标准化之后,工棚和粗打间的出货速度慢了一些——每一批都要量、都要验,不合格的回炉。可送出去的兵器没有退回来的,各旅领到之后直接编入库存,损耗的补充也比之前快。赵诚跟在后头,抱着册子说:“这个月退回来的只有两件,一件是刀柄松,一件是甲片孔偏。都换了。”
韩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水塘边,看见水车的叶片一圈一圈转着,水从槽里漫出来,沿着新修的沟渠往田里走。那水势不急,却很稳,像是有看不见的尺寸在约束着它。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标准化的事记在册子上。赵诚白天登记过的那些数目,他重新抄了一遍:弩臂误差半指,箭头误差半钱,刀身误差一指,刀背误差半厘,甲片孔距统一,农具按同一套尺寸,马镫孔距统一。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工棚那边的炉火还亮着,刘铁头正在验收当天打的最后一批箭头。赵诚坐在炉边的小案旁,把刚验过的数目一笔一笔写进册子。王横蹲在门口,把量具一件件收回木匣,合上匣盖之前,又对着灯看了一眼骨尺的刻度。
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锤声。那锤声不像从前那样杂乱,一下一下,有轻有重,却都落在相近的节拍里。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赵诚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合上册子。王横把木匣扣好,刘铁头把锤子搁回砧边。三个人都没多说话,可工棚里那点灯火,比先前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