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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汉兴军两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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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陆淮把最新的花名册送到了军校门口。

册子比上一次更厚,封皮换了一块新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着“汉兴军花名册”几个字。炭条的字迹原本容易蹭花,陆淮便在刻字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松脂,再拿火烤了一遍,字迹便深深吃进木纹里,不怕风吹日晒,也不怕手汗浸润。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册子从头翻开,第一页是各旅的编制人数,第二页是后备营的编制人数,第三页往后是各处的民户和工坊人员。他翻得很慢,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每一页翻过去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背后站着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总数栏里的数字已经过了两万。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蹲在长案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

两万人,放在永安关的时候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四十多个残兵守一座破关,挡三百骑羯人冲到墙下,箭矢用尽了就拿石块砸,石块用尽了就拿滚水泼,滚水都泼完了,就只能拿命去填。他记得那时候站在关墙上往下看,羯人的马刀在月光里翻出一片白森森的亮光,像冬天河面上碎裂的冰凌。那一夜过去,关墙上能站着的只剩十几个人,其中一半还带着伤。后来他带着这些人从永安关撤下来,沿着山路往南走,一路上收拢溃兵、安置流民、寻找粮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那时候他手里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三四百人,还都是老弱病残,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半。

如今手里有两万人的花名册,五个营加上后备营和独立营,还有工坊、学堂、医学院、军校、暗线、商路、烽火台。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当年从永安关撤下来时所能想象的范围。他蹲在长案旁边,忽然觉得膝盖上的册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有些发麻。

他把册子递给陆淮收好,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见韩昭来了也不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干爽的地方。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花名册过了两万。各旅的编制该往上调了。”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两万人,五个营不够用了。按军师旅团营的编制,两万人应该编两个军,每个军下辖三个旅。但两个军长的人选不好定,各旅的旅率都是老人,谁上谁下都不好办。”

“先不设军。把五个营扩成七个营,原来的五个营各补一批新兵,另外两个营从后备营里挑人组成。七个营归行军司马统管,各营营率对行军司马,行军司马对我。”韩昭蹲在对面说,“等以后人再多一些,再考虑设军。”

李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炭条在地上那幅草图旁边添了两笔。当天下午他把各营营率叫到军校门口,把七个营的编制重新捋了一遍。原来的五个营各补一批新兵,第六营和第七营从后备营里挑人组成。各营的防区重新划了界,第一营在北坡,第二营在南坡,第三营在西面工坊区,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中央作为机动兵力,第六营驻土岭方向,第七营驻东面缓坡。李农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拿炭条把各营的驻地和巡逻路线都标了出来,又拿手指沿着图上那些线条走了一遍,确认没有空隙和重叠,才把炭条收起来。各营营率蹲在周围,有的拿炭条在地上记,有的拿手指在膝盖上画,等李农说完,便各自散了回去传令。

扩编的令下去之后,各营的操练和防区值守同时铺开。新编入的兵员按训练大纲的进度走,先练基础三项,练完了再分兵种。所谓基础三项,一是队列,二是格斗,三是弓弩。队列练的是令行禁止,格斗练的是胆气和身法,弓弩练的是眼力和手稳。这三样练扎实了,再根据各人的体魄和性情分到刀盾、长矛、弓弩、骑兵几个兵种里去。

韩昭有时候蹲在北坡顶上看着各营的队列,有时候走到空地上看队率带着新兵练队列和格斗。后备营的八百人分了一半到第六营和第七营,剩下的四百人继续作为后备,随时可以补充各营的缺额。那些被挑到第六营和第七营的新兵背着行囊往新驻地走的时候,路上遇见熟人便停下来打个招呼,说说笑笑地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入冬之后的第五个月,陆淮又送来了一份新的册子。这次是各营的兵器配置和粮草底数——七个营按编制人数配齐了弩机、环首刀、长矛和甲胄,箭矢按每营二十天的底数存着。粮草底数按每营十五天的量存着,多余的入总库。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册子翻了一遍,合上递给陆淮收好。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刘铁头正在炉边打一批新的箭头,锤声在晨光中清脆地响着。炉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铁屑和煤灰染黑的皱纹照得通红。他左手拿钳夹住烧红的铁条,右手抡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节奏稳得像水车的转动。经过粮棚门口的时候,刘茂正蹲在棚檐有的合着压在一起,他拿手指在册面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经过军校门口的时候,旗杆上那面汉兴旗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晨光中显出清楚的轮廓。那些铁片刻字是工坊里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铁屑和火星的痕迹,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两万人,七个营,加上后备营和独立营。各营的编制齐了,兵器配了,粮草底数定了,防区划了,训练按大纲走。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各营的操练声已经停了,谷地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独立营的骑兵还在空地上跑最后一圈。马蹄踏在冻硬的土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屋里很冷,灶膛里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把被子裹紧了些,听着窗外水车的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赵诚从土岭方向回来的时候在军校门口蹲了下来。他面前摊着第六营的驻地分布图,图上用炭条画着土岭一带的山形、道路和水源,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营房、哨位、粮仓和兵器库的位置。韩昭蹲在他旁边看了一遍,拿手指顺着便道的走向划了一下,发现有几处路标设得太密,有几处又太疏,便拿炭条在图上改了改。赵诚蹲在长案旁边把第六营的驻地报告完之后说了一句:“第六营驻土岭,离谷地最远。如果后赵从平原方向压过来,第六营要第一个顶上去。土岭的营寨虽然空了,但石屋和矮墙还在,可以把第六营的粮草和兵器存一部分在土岭,缩短补给线。”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了一句:“土岭的营寨重新修一遍,矮墙加厚,石屋的屋顶补上。第六营的粮草和兵器按一个月的量存过去。中转点也重新设起来,从谷地到土岭的便道上加路标。”

赵诚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了。韩昭还蹲在长案旁边,把七个营的驻地分布图重新看了一遍。从谷地到土岭,从北坡到南坡,从西面工坊区到东面缓坡,七个营的防区连成一个环,把谷地围在中间。土岭方向突出去的那一块像一只伸出去的拳头,顶在最前面。东面缓坡的第七营守着通往平原的缓道,南坡的第二营看着南面的山口,北坡的第一营盯着北面的峡谷。西面工坊区的第三营守着工坊和粮库,谷地中央的第四营和第五营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增援。两万人的队伍正在这个环里各就各位,等着开春之后往更大的范围里走。

他又把各营的兵器配置和粮草底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弩机是按每营两百具配的,环首刀和长矛按人头配齐,甲胄只配了七成,剩下的三成等开春后工坊再打。箭矢每营存二十天的量,土岭那边再多存十天的量,万一打起来,前线的箭矢能多撑一阵。粮草每营存十五天的量,土岭那边存一个月的量,其他的入总库,总库的粮仓已经扩了两回,再扩一回就能存下三个月的底数。他把这些数字一样一样地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站起来往棚屋走。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谷地里亮起了几点灯火,在各营的驻地门口一闪一闪地晃着。他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个营的灯火散落在谷地和山坡上,像一把撒出去的碎星子,安安静静地钉在这片土地上。他忽然想起永安关那一夜的火光,想起那些举着火把往关墙上冲的羯人,想起那些倒在关墙下的弟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灯火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听着远处水车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韩昭蹲在门槛上啃干粮的时候,陆淮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没有册子,只拿着一卷薄薄的纸,上面是各营报上来的新兵名姓和籍贯。韩昭接过来翻了一遍,发现第六营和第七营的新兵里有一多半是从南面流民里收来的,还有一小半是从北面逃过来的边民。他把纸卷起来递给陆淮,说了一句:“让各营的队率把新兵的花名抄一份送到医学院去,让那边按人头配一份伤药和驱寒的方子。”陆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韩昭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北坡方向走去。坡顶上的风比谷地里硬得多,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他站在坡顶上往南看,谷地里的炊烟正从各营的灶房里升起来,一道一道地往天上飘,在晨光里拉成细长的白线。他看着那些炊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坡,往军校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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