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以夷制夷(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
纸条卷得很细,塞在一截掏空的木杆里,由一名扮作贩枣客的旧部带进谷地。那人从西面隘口进来时天已经擦黑,肩上搭着一条灰布褡裢,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走到军校门口把木杆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值守的人,便蹲在墙根下喘气。值守的人没敢耽搁,把木杆送进屋里。韩昭正蹲在长案旁看各旅报上来的冬储数目,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接过木杆,用刀尖挑开蜡封,把纸条抽出来。纸条上的字不多,写得也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落笔的。
上面说姚弋仲那边有了回话。管事的人带话说姚弋仲看了铁料样品之后,说“成色不错”,但他本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管事的人把样品收进了营帐里。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管事的人说姚弋仲最近在跟北面的人接触,具体是谁不清楚。”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进了军校,把地图摊在长案上。长案是前几年从旧部棚屋里搬过来的,案面由几块厚木板拼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地图上画着太行山南段的走向,西面是陇山,陇山北面是前秦的北境,再往北是前燕的势力范围。他用手指沿着陇山北麓慢慢划过去,停在几个标注模糊的地名之间。姚弋仲在跟北面的人接触——北面是谁?陇西的北面是陇山,陇山北面是前秦的北境,再往北是前燕的势力范围。如果姚弋仲在跟前秦或前燕接触,那他对谷地这边的搭线就只是备着,不是认真的。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棚屋在军校西面,挨着水塘,屋顶铺着两层茅草,入冬之后又压了一层泥,防风。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在地上划着什么。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姚弋仲在跟北面的人接触,具体是谁不清楚。可能是前秦,也可能是前燕。他对我们这边只是备着,没有认真。”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柳条停在地上,没有继续划。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姚氏在陇西,夹在前秦和前燕之间。他跟北面的人接触,说明他在找靠山。如果他找到了靠山,跟我们的搭线就只是备着。如果找不到,他才会认真考虑我们这边。”
韩昭蹲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姚氏在陇西,夹在前秦和前燕之间。前秦在关中,前燕在河北北部,中间隔着太行山和黄河。姚氏要在这两家之间站住脚,要么跟一家结盟,要么两边都搭着线。他蹲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姚氏跟北面的人接触,我们管不了。但西面的路已经走通了,消息能传过去,铁料的样品也送过去了。姚氏那边怎么选,等他们自己定。我们先把该做的事继续做下去。”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点了点头。韩昭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把陆淮叫过来,让陆淮把西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北延伸一段,看看能不能摸到姚氏跟北面接触的动静。陆淮蹲在长案旁边把观察范围重新标了一遍,站起来去安排了。那天下午,陆淮带着两个人出了西面隘口,沿着山脚往北走,一直走到天黑才回来。回来后他在长案上把新的观察点标出来,又写了几条注意事项,才回棚屋去。
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更具体的纸条。这次纸条是夹在一捆干枣里送进来的,外面裹着油纸,里面还有一股枣子的甜味。上面说姚弋仲跟北面的人接触的对象是前秦的苻健,两边派了人在陇山北面见了一面,谈了几天,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姚氏的人回来之后营里的戒备松了一些。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管事的人说姚弋仲跟苻健谈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应什么,但也没有拒绝。”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姚氏跟前秦接触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姚弋仲跟苻健接触,两边在陇山北面见了一面。如果姚氏跟前秦结盟,陇西就会归入前秦的势力范围。前秦的势力往西扩,前燕的势力往南推,中间夹着后赵的旧地。山脚这边的谷地正好在这几股势力之间的空隙里。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
水塘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靠岸的地方冰面发白,中间还能看见暗色的水光。水车早就不转了,叶片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声。韩昭沿着塘边走到北坡底下,抬头看了看坡顶。北坡顶上有一棵老核桃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硬。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军校。
那天夜里,他把西面暗线送回来的几张纸条都翻出来,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从最初问人数,到后来问粮,再到送铁料样品,再到姚弋仲跟前秦接触。每一条消息都不长,但连在一起,就能看出姚氏那边的犹豫和掂量。他把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夹进册子里,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木箱。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最后一张关于姚氏的纸条。上面说姚弋仲跟前秦的接触没有谈成,两边在陇山北面见了一面之后各自退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管事的人说姚弋仲回来之后又问了谷地这边的事,问我们这边有没有粮。”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把“有没有粮”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姚弋仲问有没有粮,说明他在掂量谷地这边能不能在关键时刻供上粮。谷地这边种了几年地,开了几片荒,修了水渠,各旅的军屯能自给一部分。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姚弋仲跟前秦没谈成,回来之后问我们这边有没有粮。”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问有没有粮,说明他在找后路。跟前秦没谈成,前燕那边更远,他只能往东面看。东面就是我们这边。”
韩昭蹲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姚弋仲跟前秦没谈成,前燕那边更远,他只能往东面看。东面就是太行山南段的谷地。他蹲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回话的时候把粮的事说清楚。谷地这边有粮,但不多,能匀出一部分给姚氏。条件是他们那边有消息的时候往东面递,我们这边有铁料和粮的时候往西面送。两边互相搭着线,不结盟,不互派兵马,只通消息和物资。”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点了点头。韩昭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把周平叫过来,让周平把回话写在薄木片上,让人带到陇西去。周平蹲在长案旁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回话里把粮和铁料的事都写清楚,但数量不要定死,只说‘有需时再议’。”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点了点头。周平当天下午把回话写好,交给了上次去过陇西的两个人。那两个人是旧部里挑出来的,一个叫陈五,一个叫赵大,都是前几年从北面逃过来的,熟悉陇山一带的小路。他们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只背了两袋干粮和一捆薄木片,扮作贩布的小商贩,从西面隘口出去,沿着山脚往西走。
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西面的小路消失在太行山南段的轮廓里。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坡顶的枯草被吹得贴在地上。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在军校门口把西面暗线的路线重新标了一遍。姚氏的名字已经留在了暗线的纸条上,从陇西到关中北面的山脚,从问人数到问粮。两边之间的距离正在一步一步地缩短。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以夷制夷的几条消息记在册子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响。姚弋仲夹在前秦和前燕之间,两边都搭着线,两边都不靠死。谷地这边是他东面的后路。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西面隘口的方向亮着一盏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屋外的风还在吹,水车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推着一盘磨,不紧不慢地转着。韩昭躺在黑暗中,把姚氏的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姚弋仲跟前秦没谈成,前燕更远,他只能往东看。东面就是谷地。谷地这边有粮,有铁料,有路。两边不结盟,不互派兵马,只通消息和物资。这条路一旦走通,以后还能走得更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五和赵大走的时候,只带了回话的薄木片,没有带粮。姚弋仲问的是“有没有粮”,回话里虽然写了“有需时再议”,但空口无凭,姚氏那边未必肯信。谷地这边既然想搭这条线,总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来。他躺在黑暗中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最后决定明天一早找李农商量,看能不能从各旅的冬储里匀出一小部分,让下一趟去陇西的人带上。粮不用多,够姚氏那边看个诚意就行。等姚氏那边有了回应,再谈后面的数目。他想到这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水车的声音还在响,均匀而平稳,像是从太行山南段的深处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韩昭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稀粥,便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用刀削一根木楔,听完韩昭的话,把刀停在木楔上,想了想说:“从各旅的冬储里匀出二十石粮,不算多,也不伤根本。让陈五和赵大再跑一趟,带上粮,也带上回话。姚氏那边见了粮,就知道我们不是空口说白话。”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