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课程整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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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课加了几门之后,韩昭注意到一件事——来教课的人各有各的说法,孩子们学的东西有时候对不上。
老什长教算账的时候用木片和石子摆算式,教的是实际的计算,一斗米加两斗米是多少,三个人分五张饼怎么分,全是过日子能用上的东西。他蹲在地上摆石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这边进一个,那边退两个”,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盯着石子,手里跟着比划。
谢端教《诗经》和《论语》的时候讲的是修身和礼法,他坐在长案后面,把竹简摊开,一句一句地念,念完了讲,讲完了让孩子们跟着读。他讲“人不知而不愠”的时候,说的是君子怎么对待别人的误解;讲“七月流火”的时候,说的是农时和节令。
老卒教认路的时候教的是地形和方向,他带着孩子们走到谷地外面,指着远处的山脊说:“那边是北,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是东,你们看那棵歪脖子树,从学堂门口看它在左边,从水塘那边看它在右边,树没动,是你们站的地方变了。”
几个太学生教认字的时候用的是太学里传下来的旧课本,竹简上抄的是常用的字,一个一个教,先教“人”“口”“手”,再教“山”“水”“田”,孩子们跟着念,跟着写,用树枝在地上画。
几门课各教各的,孩子们听的时候觉得都有道理,放在一起就有些对不上。老什长教算账的时候说“三加五等于八”,谢端讲《论语》的时候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老卒教认路的时候说“三个人走三条路,最后都能到同一个地方”,太学生教认字的时候说“三”字是三横,“人”字是两笔。
韩昭蹲在学堂门口听了几天课,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孩子们进进出出,听着里面一会儿是念书的声音,一会儿是摆石子的声音,一会儿是谢端讲经的声音,一会儿是老卒带着孩子们数方向的喊声。几门课之间缺一个能串起来的东西。他蹲在那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好几天,从早上蹲到晚上,从晴天蹲到雨天。
他把谢端叫到军校门口,两个人蹲在长案旁边。韩昭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谢端蹲在旁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太学里教的东西是一套的,从认字到读经到做事,一条线串下来。谷地的学堂人少课杂,几条线各走各的,串不到一起。如果要串,得有人把各门课之间的关系理清楚。”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条线各走各的,缺一个把它们串起来的东西。他蹲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把各门课的老师定期叫到一起,互相说说各自教的是什么、为什么教。听完了再定一条线——从认字到算账到读经到做事,按顺序来。先学认字,再学算账和认路,再读经,最后学做事。前面的课是后面的课的基础,后面的课是前面的课的用处。”
谢端蹲在旁边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了一句:“如果按这个顺序,孩子们得先学认字,再学算账和认路,再读经。但有些孩子年纪大了,等不及从头学。可以先插班,缺什么补什么。”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点了点头。当天下午他把各门课的老师叫到了军校门口,几个人蹲在长案两侧,把各门课的内容和顺序重新捋了一遍。老什长蹲在侧面说了一句:“算账需要有认字的基础,不然连账本都看不懂。认路不需要认字,但需要记地形。读经需要有认字的基础,做事需要有算账和认路的基础。几条线串在一起,就是先认字,再算账和认路,再读经,最后做事。”
老卒蹲在另一边,把手里的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说:“认路和算账也有关系。你算出一斗米走十里路,走二十里路就是两斗米,这得先会算。认路的时候要记方向,记方向要会看太阳,看太阳要会认时辰,认时辰又得会认字——时辰的名字总得认得。”几个太学生蹲在长案后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们教认字的时候,只想着把字教完,没想过这些字后面要接着什么。”另一个说:“太学里的课本是按经史子集排的,可谷地的孩子不一定要走那条路。”
韩昭蹲在长案旁边把这条线在木板上画了一遍——认字在最一层都是后几步看了一遍,把木板钉在了学堂门口的墙上。
木板钉上去的时候,几个孩子围过来看。一个孩子指着最这是认字。你们现在学的就是这个。”孩子又问:“那上面呢?”韩昭说:“上面是算账和认路,再上面是读经,最上面是做事。”孩子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学到最上面?”韩昭说:“先把最
课的顺序调整之后,孩子们按年龄和基础分成了几组。小孩子们先学认字,大孩子们认字之外加上算账和认路,年纪再大一些的读经和学做事。各门课的老师每周碰一次头,把各自教的内容和进度对一遍。碰头会定在每旬的午后,各门课的老师蹲在学堂门口的长案两侧,把这一旬教的东西互相说一遍。老什长说算账教到了加减乘除,老卒说认路教到了记地形,谢端说读经教到了《诗经》的第三篇,几个太学生说认字教到了三百个常用字。各门课之间的顺序和衔接在碰头会上被反复核对,哪一节缺了基础就补上,哪一节超了进度就往后压。
碰头会开第一次的时候,老什长和谢端之间有一处对不上。老什长说:“我教算账的时候用到‘分’这个字,孩子们不认识,我得先教他们认这个字。”谢端说:“‘分’字在《论语》里也有,‘三分天下有其二’,我讲经的时候也得用到这个字。”两个人蹲在长案两侧,把这件事说了一遍,最后定下来:太学生教认字的时候先把“分”字教了,老什长再用这个字教算账,谢端再讲经的时候提一句“这个字你们在算账的时候学过了”。老什长蹲在那里想了想,说:“这样好,孩子们学一遍,用三遍,记得牢。”
第二次碰头会的时候,老卒提出来:“认路的时候要教孩子们看地图,看地图得先会认字,地图上的地名都是字。”太学生们说:“我们教认字的时候可以先把谷地周围的地名教了,山名、水名、路名,孩子们天天见,学起来快。”老卒点了点头,说:“那我把地图上的字先圈出来,你们教认字的时候用。”第三次碰头会的时候,谢端说:“读经的时候讲到‘学而时习之’,孩子们问‘习’是什么意思,我说是练习,他们又问练习什么,我说练习做事。可做事是什么,他们还是不懂。”韩昭蹲在长案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做事就是他们平时做的那些——种地、修路、算账、认路。读经的时候可以拿这些事来比。”谢端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讲‘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就让老什长上来摆一排石子,让孩子们算一遍,算完了再讲‘习’字。”
入夏之后的第三个月,韩昭蹲在学堂门口听了一堂新课。这堂课是谢端讲的,讲的是《诗经》里“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一段。他没有只讲经文,而是先讲字,把“七”“月”“流”“火”四个字一个一个拆开讲,讲完了字后面的意思,然后让老什长上来用石子摆了一排算式,算的是七月到九月之间有多少天。老什长蹲在地上,用石子摆出七月的天数、八月的天数、九月的天数,然后让孩子们加。孩子们蹲在旁边,有的用手指数,有的用树枝在地上画,算完了再听谢端讲“九月授衣”是什么意思——天凉了,要加衣服了。谢端讲完了,老卒又上来,指着外面的山说:“七月的时候太阳从那边山头上落,九月的时候就偏到这边来了,你们看地上的影子,七月的时候短,九月的时候就长了。”孩子们先认字,再算账,最后听谢端讲经。一堂课下来,认字、算账和读经串成了一条线。
韩昭蹲在门口看完了整堂课,站起来走了。他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学堂的课顺序和碰头会的事记在册子上。从认字到算账到读经到做事,每一层都是碰一次头,把各自的内容对一遍。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学堂的窗口还亮着灯,谢端正和几个太学生在灯下整理明天的课文。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躺下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他听见外面水车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均匀而平稳,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推着什么。他想起白天那堂课,孩子们蹲在地上算七月到九月有多少天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用手指头数,数到一半数乱了,旁边的孩子帮他数,两个人数着数着就笑了。谢端没有打断他们,蹲在旁边等着,等他们数完了才接着讲。韩昭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从认字到算账到读经到做事,这条线不光是把课串起来了,也是把孩子们串起来了。学得快的帮学得慢的,学得多的帮学得少的,学堂里不再是一个老师教一群孩子,而是一群人互相教、互相学。他又想起老什长说的那句话——“孩子们学一遍,用三遍,记得牢”——这句话本身也是一条线,把教的人和学的人串在了一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窗外的水车还在转着,声音均匀而平稳,一直响到他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