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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练兵纪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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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兴要略》编成之后,各营的营率最先翻看的,果然还是兵法卷。这也难怪,兵法卷里把训练大纲、编制册子、军规纪律和讲案汇在一处,条目分明,查起来方便,读起来也清楚。可看得久了,营率们便觉出不足来。条目归条目,真要用的时候,却还是不够细。一个新兵从入伍到能上阵,中间该走哪几步,每一步练多久,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遇到不同情况又该怎么处置,兵法卷里只是点了题,没有把话写透。各营操练起来,仍旧是各凭各的经验,各按各的旧例,快慢不一,宽严也不同。有的营里新兵入伍先练三个月队列,有的营里先练一个月体能便匆匆编入行伍;有的队率对格斗要求极严,一招一式都要拆解明白,有的队率却只求能挥刀能列阵,别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练出来的兵,单看一营还过得去,几营合在一起便显出参差来。更麻烦的是,各营之间偶尔调动人手,一个在新营里已经算得上熟练的兵,到了另一营却因为练法不同,反倒要重新适应,营率们对此颇有怨言,只是碍着韩昭的面子,没有把话说得太重。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各营的反馈逐条看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把兵法卷单独抽出来,摊在长案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训练大纲,上面写了三项九节,可每一节之间怎么衔接,哪一节该先练,哪一节该后练,练到哪一步才算站稳了,却没有写明。翻到军规纪律,上面写了五条,可违反之后具体怎么处置,是杖责,是罚站,是降级,还是记过,也没有写明。翻到编制册子,上面写了营旅的数目,可各营之间怎么调动,战时怎么补员,平时怎么轮换,同样没有写明。他越翻越觉得,这部兵法卷像是一副骨架,骨头都在,筋却还没有连上。他把这些缺漏的地方逐条在木片上记下来,记了满满一片,字小而密,像一层细石铺在案面上。写到后来,木片不够用,他又取了一片,两片并排摆在案上,从日头偏西一直记到灯烛点上。灯花爆了两回,他拿剪子剪了,又接着写。

第二天,他把各营的营率叫到军校来。人到了之后,也不摆什么架子,就让他们在长案两侧蹲了一圈,把各自带兵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逐条说出来。新兵怎么带,操练怎么排,阵型怎么练,遇到情况怎么处置,凡是能想到的,都说出来。陆淮在旁边一条一条地记。李农说守城的经验,说到城墙上的轮值、箭垛的分配、夜间火把的明暗,说到守城最怕的不是正面强攻,而是夜里有人从水门摸进来,所以水门处的轮值要加倍;赵诚说山地游击的经验,说到山道上的埋伏、退路上的接应、粮道的隐蔽,说到山地行军最忌讳大队人马走一条道,要分成三五股,彼此相隔半里,遇敌才能互相照应;周平说伏击和包抄的经验,说到地形怎么选、时机怎么卡、两翼怎么合,说到伏击最要紧的是沉住气,敌人不到百步之内不能动手;孙铁柱说骑兵冲锋和奔射的经验,说到马匹怎么养、冲锋怎么排、回旋怎么收,说到骑兵冲锋最怕的是冲到一半马腿软了,所以平日喂料和遛马比练刀还重要。几个人说了整整一天,从晨光初照说到暮色压檐,中间只歇了两回,喝了几碗粗茶。陆淮记了满满一本册子,手指上都沾了墨痕,腕子也酸得抬不起来。有的营率说到兴头上,还站起来比划,蹲在旁边的其他人便跟着点头或摇头,偶尔插一两句,长案两侧一时像个小市集。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陆淮整理的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遇到要紧的地方还停下来想一想,用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两下。看完之后,他把里面的条目按训练的阶段重新归拢了一遍:入伍、基础训练、分兵种训练、合练、实战演练、战后复盘。每一个阶段科目、时长、考核标准和训练中常见的问题。比如入伍一项,写到新兵登记之后如何编组,编组之后如何认长官,认长官之后如何领装备,领装备之后如何安排住处和饭食。基础训练一项,写到队列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格斗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体能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分兵种训练一项,矛手、弓手、刀手、骑兵、弩炮手各自有各自的练法,弓手先练拉弓还是先练瞄准,刀手先练劈砍还是先练格挡,都写得明白。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练兵纪要”。

《练兵纪要》的写法,跟兵法卷不一样。兵法卷是条目汇编,读起来清楚,用起来不够细。《练兵纪要》是按训练的阶段来写的,从新兵入伍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写明了练什么、练多久、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定稿,而是让各营的营率先读一遍,把不合实际的地方标出来。有的营率说,弓手训练的时间写得太短,新兵臂力不够,拉不开硬弓;有的营率说,骑兵奔射的考核标准写得太死,战场上风向、地势都有影响,不能一概而论;有的营率说,战后复盘一章里,清点伤亡的次序应当先清点活着的,再清点阵亡的,不然容易乱;还有的营率说,合练一章里只写了各兵种怎么配合,却没有写配合不好时该怎么补救,真到了阵上,配合出岔子是常有的事,不写补救之法,等于只教了一半。韩昭把这些意见逐条收回来,拿回来重新改。改的时候,他把每一章的条目又增删了一遍,把各营的差异写进注里,把可以统一的标准写进正文里,让各营既有规矩可循,又不至于被规矩捆死。

改完之后的《练兵纪要》分成了六章。第一章是入伍,写的是新兵登记、编组、领装备、认长官的规矩。第二章是基础训练,写的是队列、格斗、体能三项的练法和考核标准。第三章是分兵种训练,写的是矛手、弓手、刀手、骑兵、弩炮手各自的专项练法。第四章是合练,写的是各兵种之间的配合、阵型变换、前后左右的衔接。第五章是实战演练,写的是在沙盘上推演和在实地演练的规矩。第六章是战后复盘,写的是战后怎么清点伤亡、怎么总结得失、怎么把经验记进册子里。六章之外,还附了一张简表,把六个阶段的大致时长和考核节点列在一起,让人一眼就能看清从入伍到上阵要走多远。

六章定稿之后,韩昭让陆淮抄了几份,分发到各营。各营的队率拿到《练兵纪要》之后,先按第一章的规矩把新兵重新登记了一遍,再按第二章的标准把基础训练重新排了一遍。新兵入伍之后先练基础三项,练完了考核,考过了才编入分兵种训练。分兵种训练完了之后各营之间合练,合练完了在沙盘上推演,推演完了再实地演练,演练完了复盘总结。每一批新兵的训练进度都记在册子上,哪一步过了、哪一步没过、下一步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队率们起初还觉得麻烦,练了一阵之后便觉出好处来:以前新兵练成什么样,全看带兵的人怎么教,如今有了册子,谁也不能随意加减,练出来的兵至少底子是一样的。

入秋之后,各营的新兵训练进度比之前齐整了不少。以前各营各练各的,新兵编入哪个营就跟着哪个营的节奏走,有的营快,有的营慢,调来调去总是不顺手。现在按《练兵纪要》的六个阶段走,各营的进度虽然还有差异,但大的阶段是一样的。新兵从入伍到能上阵的时间,从半年缩短到了三四个月,各营之间的调动也比之前顺了。韩昭没有因此松气,他知道练兵的事不能只看快慢,还要看扎实不扎实。于是他让陆淮隔一段时间便到各营去走一趟,把训练册子收回来翻一翻,看哪一营的哪一步走得虚了,便让营率重新补练。有一回陆淮从周平营里回来,说周平营里的新兵合练一步过得潦草,阵型变换只练了晴天,没有练雨天和夜里的。韩昭听了,第二天便让周平把合练重排了一遍,添上雨天和夜里的操练。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从南面渡口方向来了一个读书人,在谷口歇脚的时候看到了学堂门口摆着的《练兵纪要》抄本。他蹲在长案旁边翻了几页,翻到第六章战后复盘的时候停住了,看了一会儿,问谢端这本书是谁写的。谢端说是韩昭让人辑的,各营的营率一起攒出来的。读书人把书合上,没有多问,站起来沿着溪边小路走了。他走得不快,走到溪湾处还回头看了一眼学堂的方向,像是要把那本册子的样子记在心里。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姚弋仲那边又问了谷地这边的书,管事的人问能不能再抄一份过去。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没有立刻答复。他知道姚氏那边要的是练兵的规矩,不是全部的家底。于是让陆淮抄了一份《练兵纪要》的前三章,让人带到陇西去。前三章是入伍、基础训练和分兵种训练,都是操练新兵的法子,不涉及合练、实战演练和战后复盘,也不涉及各营之间的调动和布防。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收进木箱里,又在木箱外面加了一道锁。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操练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练兵纪要》的六章目录又看了一遍。从入伍到战后复盘,六个阶段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写明了练什么、练多久、练到什么程度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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