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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知识的传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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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韩昭把《汉兴要略》的六卷本又翻了一遍。

兵法卷、兵器卷、农政卷、工程卷、医术卷、吏治卷,加上后来单独成册的《练兵纪要》《城防要略》《农政新编》,一共九本。九本册子摆在军校的长案上,占了半张桌子。他把它们按门类重新排了一遍——兵法、练兵、城防三本归军事,兵器、工程两本归工造,农政两本归农事,医术一本归医道,吏治一本归政事。五类九本,合在一起就是谷地这几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这些册子不是一天写成的。兵法卷的最早底稿,还是韩昭刚来谷地那年在油灯下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字迹潦草,边上沾着灶灰。兵器卷里有刘铁头画的图样,比例尺歪歪扭扭,但每一处榫卯都注得清清楚楚。农政卷的字最工整,是谢端带着几个太学生一笔一画抄出来的,田亩、水利、节气、选种,分门别类,像一张细密的网。医术卷里夹着孙济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偏方和他自己试出来的新方,有的条目旁边还留着病人痊愈后按的手印。吏治卷最薄,却是韩昭改得最多的一本,几乎每一页都有他添上去的批注。后来单独成册的《练兵纪要》和《城防要略》,是各营营率在轮训中一点点补出来的;《农政新编》则是粮棚的人在实际耕作里攒下的经验,比原先的农政卷更细、更实。

他把这些册子分了几路送出去。一路抄给各营的营率,一路抄给学堂和医学院,一路抄给粮棚和工棚。各营的营率拿到册子之后先读军事三本,学堂的谢端先读吏治和农政,医学院的孙济先读医术,工棚的刘铁头先读工程和兵器。各处的册子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用的时候随手就能翻到。韩昭特意交代过,册子不是拿来供着的,是拿来用的,页边要留白,谁用谁批,批坏了再抄一本新的。于是那些册子在几个月里就变了模样——军事三本的页边写满了营率们的批注,有的画着地形,有的记着某次演练的得失;农政两本被粮棚的人翻得卷了角,页缝里夹着干枯的麦穗和草茎;医术卷的空白处被孙济和他的学生添了几十个新方子,墨色深浅不一;工程和兵器两本的图样旁边,刘铁头用红炭画了许多修改的记号。这些册子像一棵棵活着的树,每过一处就长出新枝。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谢端从学堂过来找韩昭。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沾着墨渍,进门先搓了搓手,在长案对面坐下来。他说学堂的孩子们学了几年,认字、算账、认路、读经、做事都学了一些,但学完之后没有个正经的名分。以前太学里读书有考核,考核过了给个名分,凭这个名分才能出去做事。谷地的学堂没有名分,孩子们学完了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学了什么、能做什么。有的孩子去了粮棚,粮棚的人问他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能从最粗的活干起;有的孩子去了工棚,刘铁头倒是肯收,但也不知道该把他往哪一处放。谢端说这话时声音不高,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把学堂里那些孩子的脸一个一个摆在面前。他问韩昭能不能给学堂定个考核的规矩。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堂的课理顺了,老师也齐了,但孩子们学完之后没有个凭据。他想起当年在太学读书时,考核分春秋两季,考过了发一张盖印的帖子,凭帖子去吏部报到。谷地没有吏部,但有军校、粮棚、工棚、医学院,这些地方认不认一张凭据,关键在凭据上写的东西实不实。他让谢端把学堂的课分成三期——第一期认字和算账,第二期认路和读经,第三期做事。每一期学完了考一次,考过了给一张凭据,凭据上写明学了什么、考了什么、能做什么。凭据由学堂发,军校和粮棚、工棚认这个凭据。学堂出来的孩子凭凭据去各营、粮棚、工棚做事,各处凭凭据安排他们的活计。韩昭说这话时,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用炭笔在上头画了三道横线,代表三期,又在每道横线来再修。

谢端把这个规矩带回学堂之后跟几个太学生商量了一遍,把三期的课程和考核办法定了下来。第一期考认字和算账,认字考三百个常用字,算账考加减乘除和记账。第二期考认路和读经,认路考记地形和辨方向,读经考《诗经》和《论语》的选篇。第三期考做事,做事考的是各人学的活计——有的考农事,有的考医术,有的考工造,有的考军务。太学生们议的时候争得很细,比如认字考三百个够不够,算账要不要考珠算,认路是考画图还是考实地走,读经是考背诵还是考讲解。争到后来,谢端拍板:认字先考三百个,以后再加;算账考笔算和珠算两样;认路考实地走一段,回来画出简图;读经考讲解,不考背诵。做事那一期最难定,因为各人学的活计不同,没法用一张卷子考所有人。最后定了个法子:做事考核分几路,学农事的去粮棚考,学医术的去医学院考,学工造的去工棚考,学军务的去各营考,各处的考官由该处的头儿担任,考完写一张评语交给学堂,学堂再据此发凭据。

考核的规矩定下来之后,学堂的第一期考核在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开考了。参加的是最早那批孩子,有二十来个。认字和算账两门,考了两天。第一天考认字,考场设在学堂的正屋里,二十来张矮案排成三列,每张案上放一张卷子、一支炭笔。谢端和两个太学生监考,来回走动,看孩子们低头写字。有的孩子写得快,半个时辰就交了卷;有的写得慢,到收卷时还剩几行没写完,急得鼻尖上冒汗。第二天考算账,加减乘除各十道,记账五道。记账题出的是粮棚的实景——某日入库麦子若干、出库若干、结余若干,让考生按格式记下来。考完之后谢端把卷子收上来,跟几个太学生一起批了一遍,批出了十七个合格的。合格的发凭据,不合格的再学一期。凭据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上头写着姓名、考核科目、成绩等第,盖着学堂的印。印是韩昭让人刻的,四个字:“谷地学堂”。

入冬之后的第四个月,第二期考核也开考了。参加的是第一期合格的孩子加上后来补入的,有十几个。认路和读经两门,考了一天半。认路那天上午,谢端带着孩子们出了学堂,沿山脚走了一圈,约莫五里路,中间过一道溪、翻一个小坡、穿一片林子。回到学堂后每人画一张简图,标出走过的路、溪、坡、林,以及方向。读经考在第二天上午,十几个孩子坐在正屋里,谢端一个一个叫起来,问《诗经》某篇的意思、《论语》某章的讲解。有的孩子答得流利,有的结结巴巴,但都能说出个大概。考完之后又批出了十一个合格的。这十一个孩子拿了第二期的凭据之后可以进第三期,学做事。

入冬之后的第五个月,第三期考核开考了。参加的是第二期合格的十一个孩子,加上从各营和粮棚、工棚来的几个成年人。做事这一门考的是各人学的活计,考场就设在各处。学农事的去粮棚,粮棚的头儿让他们辨认麦种和稻种,又让他们算一块地的播种量;学医术的去医学院,孙济让他们认药、包药、说几个常见病的治法;学工造的去工棚,刘铁头让他们锯一块木板、凿一个榫眼、画一张简单的图样;学军务的去各营,营率让他们站队列、传口令、认旗号。考完之后批出了九个合格的。这九个孩子拿了第三期的凭据之后,有的去了粮棚,有的去了工棚,有的去了医学院,有的回了各营。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三期考核的结果看了一遍。从最早那批孩子开始,到这一批九个合格的人,学堂送出去的已经有几十个了。这些人散在各处——粮棚、工棚、医学院、各营,有的当文书,有的当看护,有的当工匠,有的当什长。他把结果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收进木箱里。册子放在木箱最上层,刘铁头打的,樟木,四角包着铁皮,锁扣是铜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韩昭腰上。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学堂方向亮着的灯。谢端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灯下批改新一期的卷子。灯是油灯,光晕昏黄,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小片暖色的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汉兴要略》的跋文又看了一遍。跋文是谢端写的,不长,字迹端正,写在最后一卷的末尾。上面写的那句话——这些条目是谷地这几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所有人一起做出来的。他把跋文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山脚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各处的灯火依次亮起来——学堂的灯、粮棚的灯、工棚的灯、医学院的灯、各营的灯,一盏一盏,像一串散落在谷地里的珠子。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回长案后面,他又把木箱打开,从里头取出那本吏治卷。吏治卷的最后一页,是他自己添上去的一行字:“有凭据者,各处以凭据安排活计;无凭据者,以实考为准。”这行字是考核规矩定下来那天他写的,墨迹已经干透,和前面的字融为一体。他把吏治卷放回去,合上木箱,锁好,把钥匙挂回腰上。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他坐下来,拿起炭笔,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准备写下一段。炭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雪落在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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