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后赵大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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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祗的骑兵退回邺城之后,东面暗线连着传回来几张纸条,一张比一张重。
第一张说石祗进城之后把城门封了几天。封城那几日,城中粮仓便已见了底,守军先是杀马,后来连皮甲上的筋条都煮了。再往后,兵卒自己结队到城外庄子里搜粮,搜了几处都是空的。庄子里的井填了,灶塌了,连狗都被人拖走吃了。第二张说石祗手下的几个将领不服他。有人当夜带本部人马出了南门,有人天明之后从北门走,各走各的,谁也没跟谁打招呼。邺城里只剩石祗自己那点人,守着几座空仓和一段越来越冷的城墙。第三张说南面那拨人到了黄河边上,跟从南面上来的另一拨人碰上了。两边先是隔着冰面喊话,喊着喊着就动了手,打完各自散了。第四张说襄国那边又有人立了新主,不认石祗,两边各称各的帝,各打各的。几张纸条拼在一起,后赵的版图正在从中间碎开——邺城一个石祗,襄国一个新主,南面几拨残兵各走各的,北面几处营哨各归各的。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几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张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前一张上面。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后赵的版图上他画了几道线,把邺城、襄国和南面的几处位置连起来,线把原来的后赵版图切成了好几块。炭条划过粗麻纸,留下几道黑痕,像刀口一样把原本连成一片的疆域割开。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东面暗线的观察频率从两个时辰缩到一个时辰,邺城方向的动静一有新的就立刻报过来。陆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韩昭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张标了线的图重新看了一遍,才起身离开。
入冬之后,东面暗线又传回来一张急报。上面说石祗在邺城里待不住了,带着自己的人出了城,往北走了。邺城现在又是一座空城,守军散了,城门开着,城外的官道上没有人管。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城里的人往外走,城外的庄子空了,往南往北的路上都是人。”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邺城的位置在图上重新标了一遍。石祗出了城,邺城又空了。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让陆淮把第七营的哨位往东推一段,推到邺城西面的旧营哨遗址上。陆淮问要不要等东面暗线再确认一次,韩昭说不用,石祗出城这件事,纸条上写得够清楚了。他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捏着一根枯草。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半晌没说话。他把那根枯草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才说了一句:“石祗出了城,邺城空了。后赵的兵分成几拨各走各的,没有主了。邺城往西的那条路上没有人管,第七营可以往东推一段,把哨位推到邺城西面。但推得太快,背后那条线会拉长。”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李农手里那几截断草。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和那条线的走向重新看了一遍。
土岭在北面,山坳在东南,邺城在东面。第七营在旧庄子里,独立营的骑兵在土岭。如果第七营往东推,推到邺城西面的旧营哨遗址上,背后那条线要从旧庄子往东延伸百里。那段路上有几处旧庄子、几处断粮的营哨、几处废弃的粮仓。有的地方墙还在,顶没了;有的地方只剩一圈土围子,里面长满了枯草。他把这段路在地图上标了一遍,标完之后让陆淮把东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邺城方向再延伸一段,看看邺城周边的虚实。陆淮问延伸多远,韩昭说先看五十里,不够再说。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第七营从旧庄子往东推,推到邺城西面的旧营哨遗址上,把残墙清了一遍,在残墙外面设了一处哨位。清墙的时候,兵卒从土里刨出几根断矛和一口破锅,锅底还粘着一层焦黑的糊状物。冉闵那边从山坳往北推,推到旧庄子跟第七营原来的位置接上。两边接上之后,从谷地到邺城西面的那条线就通了——从谷地往东,经过土岭、旧庄子、旧营哨遗址,到邺城西面。整条线长约几百里,沿途设了十几处歇脚点和哨位。有的哨位设在破庙里,有的设在废驿站里,有的就在路边搭几间土棚。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第七营和冉闵那边报上来的消息逐条看完,在长案上的简图里把那条线从头到尾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把简图推到一边,又把墙上那张大图看了一遍。
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韩昭带人往东走了一趟。他从谷地出发,经土岭、旧庄子,到邺城西面的旧营哨遗址上。一路上风很硬,吹得人脸发疼。第七营的营率在遗址外面接了他,带他在遗址里走了一圈。遗址的残墙比旧庄子厚一些,墙头码了滚木,墙脚挖了浅壕。壕沟不深,但底下插了削尖的木桩。他蹲在残墙内侧用手按了按墙面的石缝,石缝里填着灰浆,冻得硬邦邦的。他站起来走到遗址东面的坡顶上,朝邺城方向望。邺城的轮廓在平原东面隐约可见,城头上的旗子看不太清,但城外的官道上有人影在移动。那些人影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空着手,走得不快,但一直在走。他站在坡顶上望了一会儿,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和冷灰的气味。他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东面暗线最新的纸条递了过来。上面说邺城周边的几拨残兵在往南往北走,南面的到了黄河边上,北面的到了襄国附近。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后赵的兵分成几拨各走各的,没有主了。”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后赵的版图上他画了几道线,把邺城、襄国和南面的几处位置连起来,线把原来的后赵版图切成了好几块。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第七营在邺城西面的旧营哨遗址上,独立营的骑兵在土岭,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中央待命。队列走得很齐,脚步声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东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按时间排开,从石祗进城封门,到将领各带人马出城,到南面黄河边上的那场混战,到襄国另立新主,再到石祗出城、邺城空置——半年之间,后赵的版图碎了,邺城空了,往南往北的路上都是人。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旗杆上的汉兴旗还在风里响。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东面暗线传回来一张新纸条。上面说邺城西面的官道上开始有人结伙而行,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往回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路上的人比城里的人多。”韩昭把纸条放在长案上,没有立刻收进木箱。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图前面,把邺城西面那条线又看了一遍。线从谷地往东,经土岭、旧庄子、旧营哨遗址,到邺城西面。线的那一头,是一座空城和几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路。他把炭条拿起来,在邺城西面又画了一道短横,然后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陆淮进来问要不要把东面暗线的观察频率再缩一缩,韩昭说不用,一个时辰够了。他坐下来,把那张新纸条收进木箱,又拿起下一张等着看的纸条。
陆淮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长案旁边,像是还有话说。韩昭抬头看了他一眼,陆淮才开口,说东面暗线还报了一件事:邺城西面那股结伙而行的人里,有几个是从前在邺城守军中当过伍长、什长的,手里还带着兵器,虽然不多,但足以在路上立起一个小团伙。他们不往南也不往北,只在邺城西面那几处废庄子和旧营哨之间来回游动,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韩昭听完,把手里那张纸条放下,站起来又走到图前面。他在邺城西面那道短横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圈,把炭条搁下,对陆淮说:“让第七营把哨位往西收半里,不要贴得太近。那股人若只是找粮,不必惊动;若往西来,再报。”陆淮应声出去。韩昭重新坐下来,把木箱里那半年的纸条又翻了一遍,才把箱子合上。
第二天清早,韩昭又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在屋里烧水,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把灶边一张矮凳踢了过去。韩昭坐下,把昨晚陆淮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李农听完,手里的柴火停在灶口,过了一会儿才塞进去。他说:“带兵器的散兵不往南不往北,只在邺城西面打转,说明他们既不想投襄国,也不想投南面,更不想再替石祗卖命。他们在等,等一个能给他们粮、给他们路的人。这种人最麻烦,也最可用。”韩昭问怎么讲。李农说:“麻烦的是,他们手里有兵器,饿急了会抢。可用的是,他们熟悉邺城周边,哪条路通、哪个庄子有井、哪个营哨还有存粮,他们比暗线清楚。”韩昭坐在矮凳上没有接话,只看着灶口那点火光。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矮凳放回原处,出了棚屋。
回到军校后,他让陆淮把东面暗线下一步的观察重点从邺城城内转到邺城西面的几条路口。陆淮问要不要派人去接触那股人,韩昭说先不接触,只看他们往哪走。他走到图前面,在邺城西面那道短横和小圈之间又添了一条虚线,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