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邺城之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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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之后不到半个月,冉闵派了一个管事的人到谷地来。来人姓周,四十来岁,面皮粗黑,一双手骨节很大,像是常年握刀把子的人,说话却极有分寸,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他在军校的长案对面坐下来,把来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冉闵在邺城把石氏留下的宫室改成了议事的地方,原先那些雕花的廊柱和描金的屏风都撤了,换成了粗木长案和挂了舆图的素墙。城里正在重新编营,把收拢来的兵卒按什伍重新划编,能战的、不能战的、老弱病残的分开造册;城墙也在修,西面和南面有几段被攻城的器械撞塌过的缺口正在用夯土补,补完再在外面加一层砖;粮仓清点了一遍,石氏囤的旧粮有的已经霉了,冉闵让人把霉粮挑出来喂马,好粮重新入仓造册。
管事的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不急不缓,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说到末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牌面上烙着一个“冉”字,说冉将军交代了,持这块牌子在邺城地界上行走,各处哨位都认。
冉闵还说,两边会过面了,想请韩昭往邺城走一趟,把两边接上的那条线从头到尾走一遍,顺便看看邺城周边的地形和布防。管事的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冉将军的意思是,光靠传话对不细,人到了地方上,用脚走一遍,用眼睛看一遍,比什么文书都管用。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管事的人的话听完了,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麻布面的,上面用炭条和朱砂画着山川、隘口、城寨、渡口,有些地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布面上磨得起了毛。邺城在东面,从谷地去邺城要经过土岭、旧庄子和平原中部,走几天。图上那条路他走过不止一遍,哪一段有坡,哪一段有沟,哪一段路边有片矮林子能藏人,他都记得。他站在图前面想了一会儿,手指在邺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在土岭和旧庄子之间的那段路上划了一道,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说了一句:“去。三日后动身,带十个人。”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韩昭带了十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十个老卒都是跟了几年的人,走过夜路,守过隘口,打过硬仗,话不多,脚底下利索。经土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岭上的哨兵认得他,远远喊了一声,他摆了一下手,没停脚。过旧庄子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庄子里的几户人家正在烧早饭,炊烟从屋顶上直直地冒上去,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平原中部那段路最长,走到午后,天阴下来,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干冷干冷的土腥味。他们沿着官道走,官道两边是收割过的田,田里只剩下一层枯黄的茬子,偶尔有几棵没砍干净的秸秆在风里晃。走到第三天傍晚,远远看见平原中间有一道断墙,是早些年打仗留下的废堡,韩昭让人在废堡背风的一面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接着走。将近五天,到了邺城西面。
冉魏的人在西门外接着,领他们从西门进了城。邺城的城墙比谷地外围的矮墙厚得多,墙根底下能并排走三辆车子,城头上插着冉魏的旗子,旗面上的纹样看不太清,风大的时候旗子兜满了风,猎猎地响。城门洞里光线暗,走进去眼睛要缓一缓才看得清东西,门洞两边站着守门的兵卒,号衣整齐,手里的长矛靠墙立着,人站得直。城里的街巷比他预想的宽,能走车,路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有些门板上贴着冉魏的告示,字迹端整,写的是编营、征粮、安民的条目,落款处盖着方方正正的印。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号衣的兵卒走过,脚步不急,见了管事的人点一下头就过去了。管事的人领他们穿过几条街,到了城中心一处高墙大院外面,说这是冉闵议事的地方,以前是石氏的宫室。韩昭看了一眼院墙,墙高,墙头没有多少装饰,墙根下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旧石料,上面凿着石氏的年号,大概是拆下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置。
冉闵在院子里等着。他穿着一件旧铁甲,甲片上没有纹饰,边角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的漆掉了好几块。见韩昭进来便迎了一步,拱了一下手,说了一句:“路远,辛苦了。”声音不高,听着倒实在。韩昭还了礼,两个人进了院子里的正厅,在长案两侧坐下来。厅里的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邺城周边的舆图,图上用炭条标着哨位和路口。冉闵让人端了热水上来,碗是粗陶的,边上磕了口,两个人喝了一碗。冉闵先开了口,把邺城周边的布防说了一遍——西面几处哨位盯着平原中部,每处哨位多少人、几天一换、夜里怎么巡,说得有数;北面几处哨位盯着襄国方向,襄国那边的散兵有时候三五成群往南摸,哨位上的人得过细;南面几处哨位盯着黄河边上,渡口上有东晋的船偶尔靠过来,得盯着。
韩昭坐在长案对面把布防听完了,把谷地这边的布防也说了一遍——北面土岭盯着平原北部,东面旧庄子和平原中部盯着邺城方向,南面渡口盯着黄河边上,西面隘口盯着太行山南段。他说一处,冉闵就在舆图上点一下,有时候问一句“那段路冬天能走车不能”,有时候问一句“哨位上的人几天轮一回”。两边把布防对了一遍,把接上的那条线上几处空档补了补,哪里该加一个哨,哪里该把两处哨并成一处置,哪里该在路口立个标记,都议定了。
对完布防之后,冉闵带韩昭上了城头。邺城的城头比谷地的矮墙高得多,站在城头上能望见四面八方的平原,天晴的时候据说能看到几十里外。风从城头上刮过去,把人衣角扯得直响。冉闵站在城垛旁边,指着东面的平原说了一句:“东面是前燕的地界,慕容氏在河北北部按兵不动,但迟早会往南推。他们不动的时候最要留神,动起来反倒好办。”又指了指北面:“北面是襄国方向,石祗的残部散了,但零星的散兵还在,三五成群,抢一把就走,烦人。”再指了指南面:“南面是黄河,对岸是东晋的守军,眼下各守各的,但河上的事说不准。”最后指了指西面:“西面就是你们谷地。”韩昭站在城垛旁边把四面看了一遍。邺城在平原中间,四面都是平地,没有山,没有河,只有城墙。城外的官道上有人影在移动,远远的,看不真切;城里的街巷里有人在走动,炊烟从几处屋顶上升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四面的地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蹲下来看了看城垛的厚度和垛口的宽窄,伸手在垛砖上拍了两下,听了听声,站起来跟着冉闵下了城。
那天傍晚冉闵留他在邺城住了一夜。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说的是两边下一步怎么走。院子里点了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偏来偏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冉闵说冉魏这边要先把邺城周边的地盘稳住,把城里的营伍编齐,把粮仓清一遍,这三件事办完之前不往外伸手。韩昭说谷地这边要先把黄河边上的渡口守住,把平原中部的哨位补上,把西面隘口的路重新走一遍,路走通了,两边通气就快。说到渡口,冉闵问了一句谷地那边渡口上用的是什么船,韩昭说了,冉闵想了一下,说邺城这边有几条旧船搁在河汊里没人使,回头让人拾掇出来,两边渡口上可以换着用。两边说定了之后各自歇了。第二天清晨韩昭带人从西门出了城,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平原中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坡顶上朝邺城方向望了一眼。邺城的轮廓在平原东面隐约可见,城头上的旗子在晨光中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几点模糊的影子在风里动。他站了一会儿,把坡顶四周的地势又看了一遍,记下了坡道两侧可以设伏和可以屯兵的位置,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邺城之行的记录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两边对了一遍布防,把那条线上的空档补了补,说定了下一步各自要办的事。陆淮记得细,连冉闵说话时在舆图上点过的地方都标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注了“冉指此处者三”。他把记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几道线,线从邺城往西、往北、往南、往东。四道线把邺城周边的布防在图上标了出来,西面那道线一直拉到谷地的东沿,跟他这边原来画的线接上了头。他把炭条搁下,退后半步看了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铁片刻字在暮色中泛着暗色的光。邺城他去过了,城头上的旗子看过了,冉闵的布防对过了。汉兴军从太行山脚起家,如今推到了黄河边上,跟冉魏的地盘挨着,两边会过面、对过布防、换过东西。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过来,把旗子吹得绷直,铁片碰着铁片,叮叮地响。他想起城头上冉闵指东面时说的那句话,又想起坡顶上看见的邺城轮廓,心里把东面那条线过了一遍,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邺城之行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把记录收进那只“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二十二张变成了二十四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各营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空地上连成几排。